圣何塞,上午十点。
    加州的阳光并不像很多流行歌曲里唱的那样温柔。
    它刺眼、干燥,像是要把圣克拉拉谷地里最后一滴水分都蒸发干净。
    一辆黑色的雪佛兰Suburban,缓缓停在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前。
    这里是Sol-Tech光伏科技公司的总部??或者说,前总部。
    这原本是一栋充满未来感的玻璃幕墙大楼。
    但此刻,那个曾经悬挂着巨大蓝色Logo的地方,只剩下了一圈深色的印记,像是一枚刚刚被摘下的婚戒,留下了难堪的晒痕。
    进进出出的不再是那些穿着Patagonia马甲,手里拿着拿铁的精英工程师。
    而是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搬家公司壮汉,以及几个在那儿抽烟、眼神精明的二手设备贩子。
    “这家公司几个月前还在纳斯达克敲钟,号称要用薄膜太阳能改变世界。这个月就在这儿按斤卖废铁。希望咱们‘以太动力’别这么倒霉。”
    林允宁推开车门,热浪扑面而来。
    他戴上墨镜,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。
    “乌鸦嘴。”
    方雪若踩着高跟鞋下车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资产清单,神色冷淡地扫视了一圈,“金融危机来了,最先死的总是这些讲故事的。走吧,我们是来买东西的,不是来凭吊的。’
    三人走进大厅。
    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令人唏嘘。
    原本极具设计感的开放式办公区此刻一片狼藉。
    那些动辄上千美金一把的赫曼米勒(Herman Miller)椅子被随意地堆叠在一起,像是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塑料塔。
    到处散落着没喝完的星巴克纸杯、揉成团的项目文件,还有几张2007年的台历,日期永远停在了宣布破产的那一天。
    地上甚至还有一件印着“Change the World (改变世界)”标语的员工T恤,被人踩上了几个黑乎乎的脚印。
    “我去和拍卖行的人核对流程和保证金。”
    雪若没有多看一眼那些散落的杂物,她就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,只关注清单上的目标,“C区是核心实验室,你们去确认一下设备的物理状态。记住,只看清单上的大件,别什么垃圾都捡。”
    “收到,CFO大人。”
    林允宁拎着背包,带着程新竹,穿过散乱的办公区,直奔后方的核心实验区。
    “这地方......让人看着有点难受。”
    程新竹跟在林允宁身后,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堆废弃的键盘,小声嘀咕道。
    “这就叫泡沫破裂。”
    林允宁推开一道贴着黄色警示条的安全门,“对于资本家来说这是灾难,但对于科学家来说,这是咱们淘金的好时候。”
    穿过几道走廊,空气的味道变了。
    那种尘土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、带着刺鼻甜味的化学品气息。
    异丙醇(IPA)。
    这是半导体清洗剂特有的味道。
    对于林允宁来说,这比任何香水都亲切,这意味着他们进入了核心区。
    两人穿过两道黄色的防静电门,来到了C区洁净室的更衣间外。
    还没等林允宁开门,里面就传来了“咣”的一声巨响,像是金属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。
    紧接着,是一阵激烈的咆哮声。
    “Idiots!(蠢货!)”
    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英语里夹杂着浓重的俄式口音,听起来就像是伏特加里掺了火药,“谁让你们动真空法兰的?把那个该死的扳手给我放下!”
    林允宁和程新竹对视一眼,快步推门进去。
    洁净室的准备间里,场面相当火爆。
    一台足有两米高的银色巨型设备前,挡着一个身穿灰色连体工装、戴着厚厚护目镜的女人。
    她身材高大,骨架宽阔,如果不看脸,光看那挥舞着大号力矩扳手的架势,简直像个正在守卫莫斯科的红军战士。
    在她对面,两个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拉丁裔壮汉正一脸懵逼地举着手,像是被枪指着一样不敢动弹。
    “女士,冷静点!”
    其中一个搬运工摊着手,“这已经是废品了!我们要把它拆开,不然电梯装不下。我们只是按重量把它搬走!”
    “按重量?你以为这是你家后院的烤肉架吗?”
    女人寸步不让,手里的扳手挥得呼呼作响,“这是分子束外延系统(MBE)!腔体里是超高真空!如果不先泄压并充入高纯氮气保护,你这一扳手下去,空气里的水汽就会瞬间吸附在腔壁上!
    “这台价值两百万美金的机器,瞬间就会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废铁!
    “在我离开之前,它还是精密的科学仪器!谁敢动它,我就断谁的手!”
    林允宁看了一眼她胸前挂着的那张已经消磁的工牌:E. Rossi。
    埃琳娜?罗西。
    也就是清单备注里那位前NASA工程师,这台设备的“守护者”。
    “这本来就是废铁了......”
    另一个搬运工显然失去了耐心,给同伴使了个眼色,准备强行把这个疯女人拉开,“报警吧,这儿有个疯子………………”
    可人高马大的埃琳娜举着儿臂粗的扳手,压迫感十足,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。
    “那个......她看起来真的会打人。”
    程新竹缩了缩脖子,小声说道。
    林允宁笑了笑,把背包递给程新竹,整理了一下衣领,大步走了过去。
    “她说得对。”
    林允宁并没有去劝架,而是径直走到那台巨大的银色设备前,看了一眼侧面的真空压力表,然后转头看向那两个搬运工,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。
    “这台机器是列在拍卖清单上的,不该被搬走。而且机器源炉里装的是(Beryllium)。’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大,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感,“如果不经过正规程序的泄压和清洗,你们暴力拆卸导致破窗破裂,剧毒的银粉尘就会在这个房间里炸开。
    “到时候,这里的清理费起步就是五万美金,还没算上OSHA(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)给你们公司开出的巨额罚单。
    “你们确定,你们的老板付得起这笔钱?”
    两个壮汉愣住了。
    他们不怕泼妇,但他们怕OSHA,和那种听起来就很贵的“剧毒粉尘”。
    “行!那你们自己搬!这破烂谁爱碰谁碰!一群疯子。”
    说完,两人转身去搬旁边的一张实验桌了。
    危机解除。
    但气氛并没有缓和。
    埃琳娜?罗西转过身,手里的扳手并没有放下,而是依然警惕地指向了林允宁。
    透过满是划痕的护目镜,林允宁能看到一双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睛,里面写满了敌意和疲惫。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
    她的英语带着那种特有的卷舌音,硬邦邦的,“也是来捡垃圾的秃鹫?还是哪个废品回收站的经理?”
    林允宁笑了笑。
    他没有后退,反而向前走了一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了过去。
    “我是来给这些孩子找个新家的。”
    他并没有看埃琳娜,而是伸出手,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台冰冷的MBE设备的真空腔体,就像是在抚摸一匹烈马的鬃毛。
    “Veeco Gen II,经典型号。但这台改装过。”
    林允宁指了指设备下方的一个法兰接口,“源炉(Effusion Cell)的位置被垫高了一点,而且冷却水路做了并联改装。这是为了提高热稳定性?”
    埃琳娜愣了一下。
    行家。
    这绝对不是那种只会看报表的二手贩子能说出来的话。
    她眼中的敌意消退了一点点,但手里的扳手还是得很紧:
    “为了生长高纯度砷化镓。原来的水路设计有缺陷,长时间运行会产生热抖动。”
    “我看出来了。"
    林允宁点点头,蹲下身子查看源炉的接口,“里面的坩埚换过了吗?是钽制的还是PBN(热解氮化硼)的?”
    “PBN的。”
    埃琳娜的声音低了下来,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惋惜,“上个月刚换的,两千美金一个。装进去以后,连一次完整的实验都没跑过,公司就破产了。”
    她垂下扳手,有些自嘲地笑了笑:
    “现在它们要被当成废铜烂铁卖掉了。这就是美国人引以为傲的硅谷。”
    林允宁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    “不会是废铁的。
    他走到控制柜前,熟练地打开面板,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电路板积灰情况,“我是做计算材料学的。我们需要这些设备来验证我们的AI模型。”
    “计算材料学?"
    听到这个词,埃琳娜像是听到了什么脏话一样,原本稍微缓和的脸色瞬间又冷了下来。
    “哈!说了这么多,到底还是个骗子。”
    她嗤之以鼻,把扳手重重地扔在工作台上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巨响,“用电脑算出来的材料?那就像是用Excel表格画出来的蒙娜丽莎,全是该死的像素点,没有灵魂!
    “材料是烧出来的!是在炉子里,在真空里,在原子和原子的碰撞里长出来的!不是在你们那些空调房的服务器里跑出来的!”
    这是一个典型的“老派”工程师的傲慢。
    在她们眼里,只有手上的油污和显微镜下的晶格才是真实的,任何模拟都是虚妄的数字游戏。
    林允宁没有反驳,也没有生气。
    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台庞大的机器,淡淡地说道:
    “也许吧。罗西博士,我也喜欢那种‘烧出来”的感觉。
    “但这台机器现在的起拍价只有十五万美金。
    “如果不被我这个骗子’买走,它就要被刚才那两个蠢货搬走拆成零件,分批打包卖给Home Depot(著名五金公司)。你是想让它去我的实验室里跑‘没有灵魂”的数据,还是想让它变成一堆废铜烂铁?”
    埃琳娜张了张嘴,像是被噎住了一样。
    她看着那台她亲手改装、维护了三年的机器,眼神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。
    她知道,这个年轻的男人说的是实话。
    半小时后,拍卖正式开始。
    现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烈。
    因为Sol-Tech的设备都太专业、太大,拆卸运输极其昂贵,正经的大公司也不愿去买二手仪器,因此普通的二手贩子根本不愿意碰。
    他们只对电子天平、示波器这些小件感兴趣。
    当拍卖师指着那台占据了半个房间的MBE系统喊出起拍价时,全场一片寂静。
    方雪若站在人群边缘,推了推墨镜。
    在林允宁微微点头示意后,她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。
    “十五万。
    “十五万一次......十五万两次......”
    拍卖师显然也想早点处理掉这个大家伙,语速飞快。
    “成交!”
    随着木槌一次次落下,那台MBE,连同旁边的管式炉、手套箱,以及整个C区实验室的剩余耗材,全部被以太动力收入囊中。
    总价甚至不到八十万美金。
    这简直是白菜价中的白菜价。
    程新竹兴奋得小脸通红,手里拿着一叠写着“Sold to Aether (已售予以太动力)”的黄色标签,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,啪啪啪地贴满了每一个机柜。
    “发财了!这回真的发财了!”
    程新竹拍着那台MBE的腔体,“这要是买新的,大几百万都不够!”
    雪若正在和拍卖行的工作人员签字付款,看着满屋子的庞然大物,眉头微微皱起。
    买是一回事,拆和运又是另一回事。
    尤其是这种超高真空设备,拆装错一个螺丝,可能就漏气了。
    “林允宁,你真是个甩手掌柜。”
    方雪若拿出手机准备联系专业的物流公司,一边忍不住吐槽,“我是来当CFO的,不是给你当搬运工的。”
    “放心,会有人乐意帮我们干的。”
    林允宁笑了笑,目光投向了实验室的角落。
    那里,埃琳娜?罗西正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工具箱。
    她把那把大号扳手擦干净,放进箱子里,动作缓慢而沉重,像是在收拾行囊准备流亡的士兵。
    林允宁走了过去,靠在那台刚刚属于他的MBE设备上,轻轻咳了一声。
    埃琳娜停下动作,没有回头:“恭喜你,骗子先生。你买到了你的玩具。你最好能善待它。”
    “罗西博士”
    林允宁没有接话,而是漫不经心地抛出了一个炸弹,“听说你现在的身份还是H1B签证?
    “Sol-Tech破产了,如果没有新雇主,你的签证下个月就要作废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