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允宁看着锅里那片因为沸腾而不断翻滚的牛肉,眼神有些出神。
    “嘿,想什么呢?肉都老了!”
    一只筷子伸过来,精准地将那片牛肉从他眼前走。
    沈知夏动作麻利地在麻酱碗里一滚,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评价:“嗯,火候正好。”
    林允宁回过神,无奈地摇了摇头,重新夹起一片。
    餐桌上的气氛,因为食物的慰藉而变得格外热烈。
    “说真的,宁,"
    布兰登灌了一口啤酒,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,他举起杯子,“敬你一杯。要不是你上次把我从那个烂摊子里捞出来,我现在估计已经被我爸打包送到欧洲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了。”
    他喝完,又给自己满上,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    “而且,我已经决定了。冬季学期,我要辅修建筑学。”
    他宣布道,“我已经跟学院申请了,冬季学期选了《建筑史入门》和《结构力学基础》。”
    “哟?”
    程新竹见过几次布兰登,对他的背景并不陌生,闻言有些意外,“你真不回华尔街继承家产了?你爸能同意?”
    “他同不同意不重要,”
    布兰登耸了耸肩,“这是我自己的事。大不了,信用卡停了就自己去打工呗。”
    他的语气很轻松,眼神却很坚定。
    “说得好!”
    沈知夏也举起可乐杯,“我也敬大家一杯!我的新生邀请赛,拿到参赛资格了!”
    “哇!”
    史天乐立刻鼓起掌来,“厉害!我就知道你没问题!”
    “虽然成绩一般,400米栏跑了1分02秒,离正式比赛的标准还差一大截,”
    沈知夏用手向后理了一下长发,“但总算是上了跑道。教练说我节奏感还行,就是技术太糙,得慢慢磨。”
    “这叫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。”
    方雪若也难得地开了句玩笑,她放下筷子,用餐巾擦了擦嘴,然后看向林允宁和程新竹。
    “对了,顺便跟你们汇报一下工作。”
    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冷静干练的风格,“和芝加哥大学的谈判,基本搞定了。最终的股权出让比例,我给他们压到了8.7%,专利授权费也拿到了一个非常优惠的长期打包价。”
    程新竹的嘴巴张成了“O”形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    “8.7%?那个哈里森不是死咬着30%不放吗?你怎么做到的?”
    “这叫商业谈判,”
    雪若轻描淡写地说,“他有他的筹码,我也有我的。我只是让他明白,这世界不是只有芝加哥大学一个学校,以及Aether Dynamics这家公司,也不是非得在他这棵树上吊死。”
    程新竹看着雪若,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。
    “哇......姐姐,你好厉害,跟电影里的谈判专家一样!”
    “对了!”
    她像是想起了什么,也兴奋地宣布,“我有一篇关于帕金森病的新论文,被《神经元》接收了!我老板格林伯格教授说,明年我可以考虑开始写毕业论文了。
    “可以啊!”
    史天乐一拍大腿,“今天这是怎么了?喜讯发布会啊?那我也不藏着了,我们‘皇朝’电竞俱乐部的Dota战队,正式成立了!队员也已经物色好了,都是浩方平台上的高分大神,下个月就去打国内的CPL联赛!”
    一时间,餐桌上全是好消息。
    布兰登找到了自己的方向,沈知夏踏上了新的赛道,方雪若打赢了第一场仗,程新竹的研究有了突破,史天乐也把自己的爱好变成了事业。
    一群来自天南海北、背景各异的年轻人,因为林允宁这个共同的朋友,在这个临时的“家”里,分享着各自的进步。
    每个人,都在自己的栏架前,迈出了坚实的一步。
    饭后,史天乐的跟班进来把餐桌收拾干净,连垃圾都默默地分类带走了。
    “来来来,别干坐着,玩游戏!”
    程新竹从沙发底下翻出一盒游戏盘,“你画我猜!输的人罚喝我特调的珍珠奶茶!”
    看着那杯颜色堪比化学武器的奶茶,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。
    布兰登自告奋勇第一个上场,他抽到的词是“自由女神像”。
    作为建筑系预备役,他的绘画功底还不错,几笔就勾勒出一个高举火炬的女性轮廓。
    “变形金刚!”史天乐喊道。
    “雅典娜?”沈知夏猜测。
    “我知道了!”
    程新竹一拍大腿,“是圣女贞德!”
    布兰登的脸都绿了,最后还是雪若冷静地猜了出来。
    轮到林允宁上场画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眼题卡上的词,拿起笔,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方框,又在方框里画了一只简笔画风格的猫,最后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。
    画工堪称灾难。
    “棺材里的木乃伊?”布兰登猜测。
    “薛定谔的猫!”"
    沈知夏几乎是脱口而出,和林允宁画完最后一笔的时间无缝衔接。
    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    “不是吧?”
    史天乐一脸不可思议,“夏天,这你都能看出来?这画得哪儿像个猫?跟个土豆成精了似的。”
    “废话,”
    沈知夏翻了个白眼,“他从小到大画画就这样。而且他这一年多没事老跟我念叨这些名词,这玩意儿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。”
    林允宁和沈知夏默契地击了个掌,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得意。
    下一轮,沈知夏画。
    她抽到的词是“背越式跳高”。
    只见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杆,然后一个极其抽象的火柴人,横在杆子上。
    “单杠?”程新竹试探着问。
    “撑杆跳?”布兰登跟着猜。
    “背越式跳高。”
    林允宁的声音不大,但异常肯定。
    沈知夏得意地打了个响指。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这还怎么玩儿?”
    史天乐看不下去了,挥手抗议,“这俩有心电感应,跟开了挂似的。”
    程新竹也表示严重同意,提议换游戏:
    “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!”
    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拥护。
    一个空的啤酒瓶被放在地毯中央,瓶口指向谁,谁就得选。
    瓶子在桌上转了几圈,最终稳稳地指向了林允宁。
    “大冒险!大冒险!”
    史天乐立刻带头起哄。
    程新竹眼珠一转,坏笑着说:
    “那就......请林大科学家和我们夏天同学,对视三十秒,不许笑,输了喝酒!”
    所有人都知道林允宁和沈知夏的关系,于是这个提议立刻引爆了全场。
    布兰登和史天乐开始吹口哨,方雪若也饶有兴致地看着,嘴角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微笑。
    “谁怕谁啊。”
    沈知夏一撩头发,大大方方地坐到了林允宁对面。
    两人盘腿坐,距离不到半米。
    “计时开始!”
    程新竹按下了手机秒表。
    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    林允宁看着沈知夏的眼睛。
    那是一双总是亮晶晶的、像盛着阳光的眼睛,此刻因为刚吃完火锅,眼角还带着一丝热气熏出的红晕。
    沈知夏也看着他。
    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,这么久地看着林允宁的眼睛。
    她发现,他认真起来的时候,睫毛还挺长的。
    十秒过去了,两人纹丝不动。
    “喂,林柠檬,你再这么瞪我,信不信我揍你?”
    沈知夏试图用语言攻击。
    林允宁面无表情,不为所动。
    二十秒过去了。
    沈知夏开始做鬼脸,挤眉弄眼,试图让他笑场。
    林允宁依旧像一尊雕塑。
    二十九秒。
    沈知夏没辙了,忽然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:
    “你完了,我看到你嘴角抽了一下。”
    林允宁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三十秒到!”
    程新竹大喊一声。
    两人同时松了口气,像刚结束一场屏息比赛,不约而同地别过头去。
    “平局!”程新竹宣布结果,一脸的失望,“没劲。”
    史天乐在一旁看得直摇头:“完了,这俩人没救了,光顾着争强好胜了。”
    派对一直持续到深夜。
    众人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和地毯上,电视里放着老掉牙的感恩节橄榄球赛。
    雪若和布兰登在聊着芝加哥学派的建筑风格,史天乐在给程新竹科普DOTA里的英雄技能,沈知夏靠在沙发上,已经睡着了。
    林允宁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准备再看一眼计算引擎的运行日志。
    刚打开邮箱,一封新邮件就弹了出来。
    发件人名叫哈特,是苏黎世联邦理工的安雅?夏尔马教授的博士生。
    他点开邮件,快速浏览起来。
    【林,再次感谢你!你的“信息正交化”方案简直是天才之举!我们按照你给的算法,重新设计了控制脉冲,量子比特之间的串扰问题被完美地抑制了,信号保真度提高了两个数量级!】
    看到这里,林允宁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    但他接着往下看,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    【但是,我们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现象。直接的串扰虽然消失了,但系统里出现了一种全新的、更高阶的耦合。它不再是相邻比特之间的干扰,而是表现出一种诡异的‘非局域性。比如,我们操控1号量子比特,结果受影响
    最严重的,居然是远在另一端的8号量子比特,中间的2到7号却几乎没反应。这完全违背了我们现有的所有物理模型。附件是我们的实验数据,你有什么头绪吗?】
    林允宁点开附件,那是一张新的“信息泄露”矩阵图。
    图上,对角线和近邻的非对角线区域都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。
    但在矩阵遥远的角落里,却凭空出现了几个幽灵般的、无法解释的信号斑块。
    它们像宇宙深空中那些通过虫洞连接的遥远星系,无视了空间的距离,诡异地纠缠在一起。
    公寓里的欢声笑语仿佛在瞬间远去。
    林允宁看着屏幕上那张图,眼神变得深邃。
    他的大脑,又开始高速运转起来。
    非局域性......纠缠……………
    这不就是......他那个“信息几何学”理论,预言的现象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