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:刑侦档案: 第319章 露出马脚(7.4K)
会议室内,经过短暂的振奋之后,众人很快回归了理性。
尤其在李东说要合计合计,想办法布个局之后,众人皆陷入了沉思。
这个局该怎么布,才能最大化利用李宇归案这个新的变量,让赵永骏露出马脚。
...
审讯室里只亮着一盏白炽灯,光线直直打在刘文栋脸上,像一把冷刀子削去所有阴影。他坐在铁椅上,膝盖并得极紧,双手交叠搁在大腿上,指节泛白,指甲边缘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痕——那是昨夜在所里修完三辆巡逻摩托后没来得及擦的。他没抬头,视线牢牢钉在自己左脚鞋尖上,那双旧皮鞋的胶底已经裂开两道细缝,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“嘶啦”声,像蛇吐信。
孙荣拉开椅子,在他对面坐下,没开录音机,也没翻卷宗,只把一杯搪瓷缸子推过去,里面是刚泡的浓茶,热气氤氲,茶叶沉浮如墨点。
“喝口茶。”孙荣声音不高,却让刘文栋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缩。
“谢、谢谢孙队。”他终于抬眼,眼底布满血丝,右眼下有块淡青,是昨夜辗转反侧留下的印子。他接过缸子,指尖碰到孙荣的手背,又猛地一颤,差点泼出水来。
张正明站在墙角,手插在裤兜里,目光扫过刘文栋领口内侧——那里有一小片暗红结痂,新伤。不是抓挠,是咬的,牙印浅而规整,带着点狠劲儿,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。
“你妈身子还好?”孙荣忽然问。
刘文栋一愣,茶水停在唇边:“……好。前两天还去菜场买韭菜,说要包饺子。”
“韭菜?”孙荣点点头,“你爸那年车祸,也是春天,韭菜刚下地。他出事前,还在五金厂仓库清点新进的弹簧垫片,说这批货质检不过关,得退。”
刘文栋握缸子的手骤然收紧,指腹蹭过粗粝的搪瓷釉面,发出细微刮擦声。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陈红副厂长死那天,你八岁。”孙荣语速很慢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,“你蹲在厂门口槐树底下,啃半块冷馒头。你爸把你举起来,让你看新来的行车吊臂。他说,等技改完了,厂子活了,你就不用再跟着他吃冷饭。”
刘文栋的呼吸乱了。他低头盯着茶水里自己晃动的倒影,那张脸被热气蒸得模糊,像一张洇了水的旧照片。
“你记得你爸最后一句话吗?”孙荣身体微微前倾,影子压过去,盖住刘文栋半边脸。
刘文栋猛地吸了一口气,像溺水的人呛进第一口空气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发哑:“……他说,‘斌子,别怕黑。’”
“为什么不怕黑?”孙荣追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刘文栋眼眶突然红了,不是哭,是血涌上来,“因为他教我认星星。北斗七星,勺柄指着北……他说人死了,魂就变成一颗星,夜里抬头就能看见。”
审讯室外,单向玻璃后,李东缓缓闭了下眼。秦建国悄悄掐灭第三支烟,烟灰簌簌落在鞋面上。
孙荣没再逼问。他起身,从桌下拎出一只褪色的帆布包,拉链锈住了,他用手掰开,抖出一沓泛黄的纸——是1987年五金厂技改项目原始报批材料的复印件,纸页边缘卷曲,油墨洇散,最上面一页用红笔圈出一个名字:**刘文栋(经办人)**。
“这不是你签的字。”孙荣把纸推过去,“这是当年经委办公室打字员抄录的副本,笔迹鉴定组比对过,和你去年在西城派出所登记表上的签名,完全一致。”
刘文栋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可你八岁就没了父亲。”孙荣声音沉下去,“八岁的孩子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,更别说签这种带公章的正式文件。这份材料,是后来补的。谁补的?”
刘文栋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是李德昌。”孙荣替他答了,“他亲自找的你妈。说是‘组织关怀’,给你妈安排了个街道清洁工的岗位,每月三十八块五,管饭。条件只有一个——你得在技改材料上‘补签’,证明你爸生前同意改制方案。你妈跪着求他,他抽了三根烟,最后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,说:‘签吧,为了孩子能上学。’”
刘文栋的肩膀开始发抖,整个人蜷缩起来,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。他猛地把搪瓷缸往桌上一磕,茶水溅出来,泼湿了那份伪造的签名页。
“不是我!”他嘶吼出声,声音劈了叉,“是我妈签的!她拿我的名章按的!我没签字!我没签字!!”
“你妈去年冬天走了。”孙荣静静看着他,“肝癌晚期,没医保,县医院住了十七天,花了四百二十六块。你卖了摩托车,卖了结婚时的金戒指,还差一百零三块。是谁帮你垫的?”
刘文栋浑身一僵。
“是周国富。”孙荣翻开另一份材料,“他当时是轻工业局企管科副科长,拿着你妈按了手印的‘困难补助申请’,去找陶永年批的钱。陶永年签字那天,你妈正在县医院走廊尽头,靠墙坐着打盹,手里攥着半截铅笔,想给你写封信,说‘别怪妈,妈没用’。”
刘文栋突然捂住嘴,肩膀剧烈耸动,却死死咬住下唇,没让哭声漏出来。一滴泪砸在伪造签名页上,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门外,张正明无声地叹了口气,抬手抹了把脸。
就在这时,审讯室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
李东推门进来,脸色异常凝重,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,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。
“孙队,刚收到市局技侦中心加急传真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却让屋内所有人脊背一凛,“刘文栋家楼下小卖部的监控,调出来了。案发当晚,也就是李德昌被杀前六小时,有人在他家单元门口站了整整四十一分钟。”
孙荣立刻起身:“谁?”
李东将纸递过去。纸上是一张模糊的黑白截图,画面右下角标着时间:**3月12日 19:23-20:04**。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背对镜头,身形敦实,手里拎着个绿色尼龙网兜,里面隐约可见几根长条状物体——像是拖把杆,又像……撬棍。
孙荣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人左耳后一道蜿蜒的褐色疤痕上。他猛地抬头,看向刘文栋:“你左耳后,有道疤。”
刘文栋下意识抬手摸向耳后,动作僵在半空。
“1986年,农机一厂锅炉房爆炸,你爸钱辉被炸飞的铁片划的。”孙荣一字一顿,“这疤,跟你爸一模一样。”
刘文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“但监控里这个人……”李东顿了顿,声音更沉,“身高一米七二,体重约七十五公斤。而你,刘文栋,身高一米六八,体重六十二公斤。你上周体检报告,我看过。”
刘文栋猛地抬头,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。
“而且,”李东翻开第二页传真,“技侦比对了步态。这个人走路时,右肩明显比左肩高两公分,右腿微跛——是旧伤。而你的右膝关节,去年在追捕盗窃嫌疑人时扭伤过,X光片显示半月板撕裂,走路时左腿承重更多。”
刘文栋怔住,手指无意识抠着搪瓷缸沿,指甲缝里的黑痕被蹭掉了一小块。
孙荣却没看李东,他盯着刘文栋的眼睛,忽然问:“你哥钱建军,是不是左撇子?”
刘文栋浑身一震,像被雷劈中。
“他今天早上,去农贸市场卖配件,用的是左手扳手。”孙荣的声音像冰锥凿进耳膜,“而监控里这个人,拎网兜的,是右手。”
审讯室死寂。
窗外,远处传来一声闷雷,春夜的第一声雷。
孙荣缓缓起身,走到刘文栋身边,没碰他,只是把那杯凉透的茶水重新推到他面前:“喝吧。你妈临走前,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刘文栋抬起泪眼,茫然望着他。
“她说,‘斌子,别怕黑。星星一直都在。’”
刘文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,终于崩溃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桌面上,肩膀剧烈起伏,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哭声。只有眼泪,大颗大颗砸在伪造签名的纸页上,把那些红圈、那些假名、那些被篡改的岁月,一点点泡得模糊、溃烂、支离破碎。
门外,秦建国悄悄打开手机,屏幕亮起,一条未读短信跳出来:
【老秦,编织厂保卫科郑局刚开口了。他说,赵永福火灾前夜,曾偷偷塞给他一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全是账本原件和录音带。盒子现在在郑局家灶膛灰堆里,还没烧透。——张正明】
几乎同时,李东的传呼机“嘀嘀”两声震动。他低头看了眼,眉头拧紧,快步走到孙荣身边,耳语几句。
孙荣眼神骤然锐利如刀:“周卫群呢?”
“刚从联防队出来,在去县局路上。”李东压低声音,“车里,他一直在哼歌。调子……是《东方红》。”
“《东方红》?”孙荣眯起眼。
“对。但不是原版。”李东喉结滚动,“是赵永福当年在编织厂广播站自己编的版本,加了二胡前奏,还有……一段口哨间奏。全县,只有三个人听过完整版——赵永福,他儿子赵志远,还有……当年负责厂安全巡查的周卫群。”
孙荣没说话,转身走向门口,脚步沉稳。经过刘文栋身边时,他停下,轻轻拍了拍那颤抖的肩膀:“案子没完。但你爸的账,有人替你算了。好好活着。”
他拉开门,走廊灯光涌进来,照亮他肩章上两枚银星,也照亮地上那一小滩未干的泪痕,正缓慢地,向着水泥地面深处洇开。
同一时刻,长乐县东郊,废弃的县农机一厂锅炉房。
铁皮屋顶被掀开一角,月光斜斜切进来,照见地上摊开的几张泛黄图纸——是86年锅炉改造设计图,边角焦黑,显然刚从火里抢出来。图纸旁,静静躺着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,红色录音键被一根细铁丝反复按压过,磨损严重。
录音机旁,一只沾满煤灰的手,正用镊子夹起一截烧得只剩铜芯的电线。电线断口整齐,切口处有细微的螺旋纹路——那是专业电工用钢丝钳绞断的痕迹。
那只手的虎口,有一道新鲜的、渗着血丝的割伤。
远处,警笛声由远及近,蓝红光芒在残破的窗框上急速旋转,像垂死之人的瞳孔,明灭不定。
而就在锅炉房锈蚀的烟囱顶端,不知何时,被钉上了一颗小小的、黯淡的塑料星星。它不会发光,却固执地朝向北方,仿佛在等待某个人,仰起头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