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无双: 第332章 各论各的
九黎宗。
主峰之上。
张虎陈豹端起酒碗,和林宣碰了碰,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这酒是从香火界带上来的,九天十地用灵药酿造的仙酒,虽然滋味更浓,甚至能提升修为,但某些时候,却也比不上香...
山风卷着云气掠过峰顶,吹得剑暮云额前碎发纷乱。他伏在地上,脊背绷得笔直,却不敢抬头直视那道身影——那人负手立于崖边,青袍无纹,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,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古剑,锋芒内敛,却压得整座山峰都沉寂无声。
良久,那人缓缓开口:“你方才说,那九黎宗宗主,名唤林宣?”
“是!”剑暮云声音微颤,却咬紧牙关,字字清晰,“此人三月前尚是法相巅峰,不足百日,竟已破境化虚!更诡异的是……他出手之时,周身未见半分灵机波动,似有无形之力,隔绝天地法则,连空间都为之凝滞——那不是寻常化虚该有的气象!”
峰顶云气骤然一滞。
那人眉峰微蹙,眸中掠过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凝重。
他不是没听过林宣之名。
三个月前,瑤池仙宫两位仙君亲临东极沧海,只为接引两名女修入宗;广寒仙境亦遣真传弟子携信物而来,与九黎宗订下护道之约。当时他便留了心,只道是个运气极佳的散修宗主,借势而起,不足为虑。可今日听来,那林宣竟能以初入化虚之境,逼退剑无影——剑无影虽非万剑天宗最强者,却是实打实的化虚中期,一手“千刃断空”曾斩落过两位同阶妖王,素来以狠辣果决著称,岂是轻易退让之人?
更何况,那敖烈……
那人目光倏然一沉,指尖无意识捻起一缕飘过的云气,云气在他指间凝而不散,如银丝缠绕:“敖烈……金龙宫少主?他三百年前被擒,押至万剑天宗‘砺锋台’受刑炼体,筋骨重塑,神魂刻印,按理早该沦为纯粹坐骑之躯,灵智蒙昧,唯命是从。可他今日……竟能主动挣断锁链,执斧而立,言语清明,意志如铁?”
“是!”剑暮云额头渗汗,“孩儿亲眼所见!他撕裂锁链时,双目赤红如熔金,身上竟隐隐浮现出一道……一道古拙斧纹!那纹路一闪即逝,但孩儿绝不会看错——那是上古巫族图腾!”
“巫族?”
二字出口,峰顶气温骤降。
云海翻涌之声戛然而止,连风都似被冻住。
那人终于缓缓转身。
他面容并不如何年迈,甚至称得上俊朗,眉目间却沉淀着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冷硬。左眼瞳仁深处,隐约浮动着一枚细小的金色剑印,正微微搏动,仿佛一颗蛰伏的心脏。
“你可知,为何万剑天宗自开宗以来,从不收龙族为徒,却偏偏将三大龙宫少主尽数拘为坐骑?”他声音低缓,却字字如钉,凿入剑暮云耳中,“因龙族血脉,最适合作为‘剑胚’。”
剑暮云浑身一震,猛然抬头,又立刻垂首,喉结滚动:“父……父亲?”
“龙血蕴藏先天剑煞,龙骨可铸剑脊,龙魂能炼剑灵。”那人踱步向前,每一步落下,脚下青石无声龟裂,裂纹如蛛网蔓延,“万剑天宗‘砺锋台’之下,埋着七十二具龙尸,皆是三百年前那一战所获。金龙、白龙、黑龙各二十四具,尸骨不腐,精魄未散,日夜被地脉剑气冲刷,早已化为一方活体剑冢。敖烈在那里熬了三百多年,不是被驯服,是在被……锻造。”
剑暮云脑中轰然炸开!
他忽然记起,每次去砺锋台为师尊取新炼成的剑胚时,总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,混着金属灼烧味,钻入鼻腔。台底深处,常有低沉如闷雷的搏动声传来,节奏缓慢,却沉重得令人心悸——原来那不是地火脉动,是七十二具龙尸残存的心跳!
“所以……敖烈没疯?”他声音干涩。
“不。”那人唇角微掀,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,“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那三百年的折磨,不是消磨他的意志,是在剔除他身为龙族的骄矜、傲慢、血脉本能……只留下最纯粹的‘战意’与‘恨意’。如今他挣脱锁链,不是逃出生天,是……出鞘。”
剑暮云如坠冰窟。
他忽然明白,为何敖烈望向林宣时,眼中燃起的不是感激,而是近乎狂热的归属——那不是一个被解救的囚徒,而是一柄终于寻到主人的绝世凶兵!
“父亲……那林宣……”
“林宣不是他的鞘。”那人抬眸,望向东方天际,云层之外,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青色光晕,那是九黎宗护山大阵运转时逸散的灵机,“巫族分身,可驭万灵,亦可镇万灵。敖烈体内已被剑气蚀骨三百年,若无外力调和,迟早崩毁。唯有巫族秘法,方能引其戾气归源,化煞为罡。林宣……他不是救敖烈,是在收一柄……专为杀戮而生的剑。”
剑暮云呼吸急促:“那……我们该如何?”
那人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,掌心浮现出一枚青铜小鼎。
鼎身斑驳,铭文漫漶,却在出现的瞬间,整座山峰的灵气疯狂倒灌而入,云海剧烈翻涌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、挤压!鼎口幽光流转,映出模糊影像——九黎宗山门前,林宣正与敖润对坐饮茶,林念依偎在他身侧,敖盈紧紧拉着林念的手,眼神明亮而坚定;敖烈立于殿角阴影之中,身形挺拔如松,手中开天斧斜倚地面,斧刃上一点寒光,凛冽刺骨。
“你错了。”那人声音陡然转冷,“我们不该想‘如何’对付林宣。”
“那……?”
“我们要想的,是如何……请他,入局。”
剑暮云愕然。
“万剑天宗五位化虚,确为东极之冠。”那人指尖轻点青铜鼎,鼎中影像骤然一变——画面撕裂,显出另一处场景:浩渺星海之上,一座悬浮于混沌边缘的巨大青铜门缓缓开启,门内星光如瀑倾泻,隐约可见无数古老符文明灭流转。门楣之上,三个篆字徐徐浮现——“天机门”。
“天机门三百年一启,此番开门之期,恰在三年之后。”那人目光如电,穿透鼎中幻象,“届时,九天十地所有化虚之下修士,皆可入内争渡‘天机碑’。碑上留名者,或得上古传承,或窥一线大道,更有甚者……可借碑文反照自身命格,逆改因果,重定生死。”
剑暮云瞳孔骤缩:“父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天机门,不认宗门,不问出身,只论本心与气运。”那人收回手掌,青铜鼎悄然隐去,云海复涌,风声再起,“林宣既为九黎宗主,又刚收敖烈、得白龙宫善意,气运正盛。他若入天机门,必为众矢之的。而万剑天宗……只需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在天机门开启前,将一则消息,散播至九天十地——”那人一字一顿,声音如刀锋刮过青石,“九黎宗宗主林宣,身怀上古巫族‘葬天诀’残篇,可噬他人修为,夺其命格,炼己神魂。其晋升化虚,非靠苦修,乃是以三位法相修士为祭,血炼而成!”
剑暮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!
这……这是彻头彻尾的构陷!可偏偏,林宣确为巫族分身,确有吞噬之能,确在极短时间内破境……谣言越是荒诞,越易取信于人!尤其天机门内,规则混乱,杀劫横行,一旦此言传开,所有进入天机门的修士,都会将林宣视为头号大敌——谁愿与一个能夺命格、噬修为的魔头同处一界?
“可……可若瑤池、广寒追究呢?”他艰难问道。
那人冷笑一声,眸中金剑印记骤然炽亮:“瑤池仙宫讲究清静无为,广寒仙境奉行孤高守心。她们收的是林宣的道侣,不是林宣本人。若林宣真行此邪道,她们岂非识人不明?此事若成,瑶池与广寒非但不会追究,反而要亲自出手,清理门户,以正仙道纲常!”
剑暮云心头狂跳,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忽然发觉,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这位父亲。他不是在谋划一场报复,而是在布一张覆盖整个九天十地的罗网。网眼细密,环环相扣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孩儿……明白了。”他深深叩首,额头抵在冰冷的山岩上,声音却已不再颤抖,“孩儿即刻下山,联络东极沧海所有暗线,三日内,将此消息,散入各处坊市、拍卖行、宗门驿站……更要托人,将一枚‘证言玉简’,送至瑤池仙宫‘听雪阁’与广寒仙境‘寒漪殿’。”
“去吧。”那人挥袖,山风骤起,将剑暮云身影裹挟而起,抛向云海深处。
待他身影消失,那人伫立原地,久久未动。
云海翻涌,光影明灭,映照着他半边冷峻的侧脸。
忽然,他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
一滴殷红的血珠,自他指尖缓缓渗出,悬于半空,晶莹剔透,内里却似有万千剑影奔腾咆哮!
血珠轻轻一颤,无声爆开。
化作漫天猩红雨雾,随风飘散,尽数融入下方翻涌的云海之中。
云海深处,那些被剑气浸染了三百年的龙尸残魂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齐齐发出一声悠长、悲怆、却又蕴含无尽战意的低吟——
“昂——!!!”
那声音并未传至峰顶,却在那人识海深处轰然炸响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左眼瞳仁中的金色剑印,已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,缝隙之中,一点幽暗的、属于巫族血脉的暗金色光芒,正缓缓渗透而出。
“林宣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却又重逾万钧,“你收下敖烈,是收了一柄剑。”
“可你可曾想过……”
“这柄剑的剑鞘,究竟是谁?”
此时,远在千里之外的九黎宗,林宣正将最后一盏茶推至敖润面前。
茶汤澄澈,倒映着殿外摇曳的竹影。
敖润端起茶盏,指尖微微用力,杯沿一道细微裂痕悄然蔓延。
他望着林宣,忽然开口:“林宗主,老夫有一事相询。”
“前辈请讲。”
“若……三大龙宫真能放下恩怨,结盟共抗外敌。”敖润目光灼灼,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,“九黎宗,可愿为盟主?”
殿内一时寂静。
窗外竹影婆娑,风过有声。
林宣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杯中茶汤,看着那倒映的竹影被微风揉碎,又缓缓聚拢。
良久,他抬眸,目光平静如深潭,却蕴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盟主之位,九黎宗不争。但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金石坠地:
“东极沧海的规矩,该由东极沧海的人来定。”
“若诸位信得过林某,九黎宗愿为先锋,第一战,就打在万剑天宗‘砺锋台’!”
话音落下,殿角阴影中,敖烈握斧的手,骤然收紧。
斧刃寒光,凛冽如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