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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时错: 17、裂帛一声震天阙

    微微有些神散的小惠似乎被这句话刺痛,惊惶地猛抬起头,恰见二
    人含情脉脉地相互望着。
    惊愕之余蓦地满脸通红,她竟这样……与个歌姬婢妾一般,难道连
    半点教养和体面都不要了么?竟当着下人的面,以那样尊贵的身份,
    说出这般寡廉鲜耻的话。
    小惠站在原地,也不知是惊是怒是羞是恼,脸色涨得通红。
    泠霜却是只顾着看段潇鸣幽深晦暗的眸子,眼中渐渐地盛起笑意,
    软软的语调,似娇还嗔:“可要凉了,凉了,我可就再不吃了。”
    美人盛情,如何能却?
    段潇鸣大笑着起身,顺手将银碗抄在手里,向泠霜走去。忽然瞥见
    小惠满脸涨红还杵在一旁,随意地一挥手:“你下去吧。”
    这样的语气,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。小惠觉得自己的心,似被生满
    锈的钝了的锯子来来回回拉扯了一番,斑斑驳驳的血肉淋漓,如此痛
    彻心扉!
    她朝段潇鸣微施一礼,静静地退了出去。眼角的余晖,看到他二人
    投射在墙上的影子:他缓缓地走到她身边,挨着她坐了,一点一点俯
    低了身子,两个轮廓分明的影子已搅在一起,不辨你我。
    转身关门的刹那,小惠猛地一震,久久不能动弹。她看见段潇鸣的
    手,将银碗里的银勺抛进了案上的托盘里。她狠狠地闭上了眼,轻轻
    地扣好门。这一刻,她终于明白了那个‘喂’字的涵义。
    薄薄的一道梨花门,雕花镂刻的门扇,内外有分,尊卑有别。她随
    他十载,却不及眼前一个仇人之女。
    小惠再次睁开眼的时候,望着纷纷大雪,冷冷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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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室的旖旎,两个交缠的影儿,投在墙上,地上,深深痴缠。
    泠霜双臂紧紧勾着他的脖子,用足了力道,将全身的重量都支在他
    身上。
    段潇鸣,我要你记住!记住这一刻!永永远远,即使我死了,也要
    你记住!
    泠霜疯狂地回吻他,狂风暴雨,皆在唇齿之间,耳鬓厮磨,纵使红
    颜枯骨,也要在你心上镂刻下痕迹!段潇鸣,这是你欠我的!欠我的
    !泠霜炽怒狂焰,熊熊心火一路从心底烧到舌尖,她恨不能张口去咬
    他,叫他知道,她此刻有多痛,多痛……
    骤雨初歇,泠霜伏在他身上喘息,深深浅浅,紊乱急促。
    她看到他手中依然托着那只银碗,泠霜似发狂一般,伸手夺来,便
    要仰头一饮。
    将要触唇的刹那,段潇鸣劈手夺去,猛地往地上狠狠一掷。精工镌
    刻的银碗,直直地撞向青石砖的地面,铿锵有力的一声尖刺锐响,似
    乎都有火星撞击出来。半碗酪乳,泼洒满地,凭空迸开的几滴,落到
    了炭盆里,吱吱地冒了几缕白烟出来,焦味紧接入鼻而来。
    段潇鸣转脸看她的时候,已归平静。他的眼神讶异不解,怀疑地看
    着泠霜,难道,难道她已经知晓?!
    不可能,不可能的!转瞬又随即否定。要是她知道,她怎会如此不
    哭不闹,顺从至今朝?那是她的命,她的一切啊!
    风雨骤歇,泠霜也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。再仰起脸,已经是水过无
    痕。仿佛方才,只是一场梦。
    “好好的东西,做什么这样糟蹋,白白浪费了大妃的一番心意。”
    泠霜斜睨了他一眼,似满腹怨怪。
    段潇鸣先是一愣,转而立刻顿醒: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,吃多了,
    小心又要闹肚子。”唇贴耳鬓,如此温情缱绻。
    泠霜终于隐忍不住,低下脸去,不再看他。
    这一夜,段潇鸣没有走。他始终将她抱在怀里,那样仔仔细细地呵
    护,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,暖实的大掌抚在她小腹上,小心翼翼地抚
    着,抚着,那样的慈爱,那样的宝贝,一直不停,半刻也不停。不敢
    停,也不舍停!
    泠霜闭着眼,心火一燎一燎,几乎遏制不了冲动,就要将他的手猛
    地甩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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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风雪愈来愈大,几近疯狂地催逼而来。
    子时,茫茫一片大雪,泠霜痛苦的□□,将这平静的城池的夜彻彻
    底底的打碎。
    进进出出的人忙乱杂章。城中所有的大夫,中医,蒙医,连同经验
    老道的妇病老妇,都在里面。泠霜痛得在床上来来回回地翻滚。
    一声一声,清清楚楚,毫无遮掩地传入段潇鸣的耳里。
    他只身立在庭院里,双手紧紧握成拳,动也不动,走过不仔细看,
    还以为是一尊积了雪的雕像。
    他已经在这里立了两个时辰了。
    她已经在里面痛了两个时辰了。
    青黑青黑的天空,被雪遮得望不见。
    他的视角不曾转过分毫,一直望着那个窗户,灯火通明,映亮了窗
    下一片雪地。白色的雪,纯净莹洁的颜色,被那烛火映着,恍惚间竟
    全变成了红色,猩红猩红地,刺痛了他的双眼。他浑身不得动弹,望
    着那触目惊心的红色,腥甜的气味,还是温热的,从她的身体里源源
    不断地涌出来,涌出来,流到雪地里,一路流来,到他脚下。
    雪终于停了。清晨的第一缕朝阳,破云而出,照在他身上,他低头
    木讷地看看自己的双手,满手的血腥。
    里面再也没有女人痛苦的□□声传出。
    医士仓皇奔出来到他面前跪了,浑身瑟瑟发抖:“大汗,汉妃昏过
    去了。小人等无能,没有保住小主子。”
    段潇鸣的面容似被风雪冻住了,一丝表情也没有。
    医士跪在地上,听不到他的回话,抖得越发厉害。
    良久,唇角略微抽动,仿佛是结了冰的河面上,凿开了一条缝隙,
    然后冰面随着这一条裂缝迅速开裂,终于解了封冻。
    “她,怎样?”这一句,问得如此艰难。
    “小人……小人……无能,汉妃危在旦夕。”
    医士的话还没有说尽,已被段潇鸣当胸一把衣襟揪了起来,双脚离
    地寸许。
    “她没事……你必须向我保证,她不可以有事!”段潇鸣说这话的
    时候,脸上竟携了一丝笑容,可是看在医士的眼里,却是格外的狰狞
    恐怖。
    “是!是!小人保证,汉妃会安然无恙!安然无恙!”医士连连颤
    抖,说话都差点要咬到舌头。
    “很好。”段潇鸣松了手,那人便一下掉到了地上瘫坐着。
    “过会我再来时,要看到一个安然的她。”段潇鸣再次朝那窗口看
    一眼,窗前的一方雪地,被朝阳照得雪亮,反射着芒芒白光,耀得人
    睁不开眼。
    孩儿,你莫要害怕,阿爹现在,就去叫那些人统统下来陪你!
    段潇鸣大步流星而去,一角衣袍飘过医士眼前,他浑身一凛,忙滚
    爬起来,颤颤巍巍奔进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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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晨间早起的百姓,还未来得及将自家门前的积雪扫开一条道来,已
    经有数骑快马奔驰而过。疾驰的马蹄溅得残雪四散,风风火火而去。
    城中出了何事?百姓们面面相觑。只知道,此番,可是非同小可,
    连大汗亲卫营的兵马都动了。
    卯时初刻,霍纲持段潇鸣亲令,叩开了城门,出城而去。
    卯时三刻,原本该开的内城四门却依旧紧闭,各个院子的妃妾全都
    被看管在自己院落,不得出门半步,凡有私相授受者,一律按通敌叛
    逆论处。
    辰时初刻,段潇鸣亲自提审了昨夜就被拘押的所有伺候泠霜的下人
    ,厨房的厨娘管事,以及所有有机会触碰泠霜饮食的一干人等。
    同时,由段潇鸣亲信开始从内眷院落逐一搜查,凡有查获,无论是
    谁,立刻押入水牢。
    泠霜气息微弱地躺在床上,还在昏迷。所有的大夫都围在床边,施
    针用药,敢有不尽心?床上女子可系着这里上上下下所有妻儿老小的
    性命!
    阴暗的地牢里,哭嚎震天,鞭刑烙刑,动筋折骨,皮开肉绽。
    ‘冤枉’二字,此起彼伏。
    段潇鸣冷冷在一旁听讯,脸上半点表情也无。
    午时刚过,那边亲卫已经从几个姬妾房中搜出摩耶,即汉人所称的
    巫蛊,稻草人,纸人,布偶,各样的都有,段潇鸣闻之大怒,将诸人
    锁拿,动刑,务必将如何谋害汉妃之经过一一交代出来。
    这些女子,哪个不是曾经荣宠一时,连专房独宠,也是有过的。可
    如今,谁还惦念你那半点情分?
    到未时,查抄已基本结束,多少如花美眷,一个接着一个,皆被她
    们的良人下了大狱,严刑拷打,只恨尚嫌不足。
    整个内城已全部搜过了,还是未找到谋害汉妃小产的药物。
    段潇鸣一早言明,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,一处也不能放过。可是,
    独独还有一处未搜——大妃额吉娜居处。
    亲卫们首次前去,被挡了回来。大妃大怒,道:“不过是个贱婢,
    流了一个孽根祸胎,居然大动干戈,连她的居处也要搜,实乃枉顾恩
    义!”
    大妃身边的女侍,各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女卫,动起手来,丝毫不逊
    男儿。她们一字排开,手持弯刀,护在门前。
    大妃遂而冷笑:“今日倒要看看,尔等谁敢动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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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亲卫见要动刀戟,不敢妄自做主,只得一一前来禀报与段潇鸣。
    段潇鸣闻之,当众冷笑,森寒胜门外积雪,瓦滴冰凌,道:“好一
    个贱婢,好一个孽根祸胎!”
    当即亲身前往。
    这一队女卫,乃额吉娜亲随,自幼跟着她,护她周全,半步不离,
    所以,即使段潇鸣来了,她们也视若无睹。
    额吉娜厉声质问段潇鸣:“妾所犯何罪,要如此待我?”
    段潇鸣回道:“今袁氏小产,众妾处所都已查过,你不为表率已示
    清白便也罢了,如今却还出面阻挠,是何居心?!可是心虚了?”
    段潇鸣深知额吉娜素来气量狭小,最易受身边人唆使,且生性跋扈
    ,最受不得激。
    “我没有害她!”额吉娜果然失态大喊。
    “既然如此,为何不让搜查!”段潇鸣咄咄逼人道。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乃哲那耶部公主,若是搜了,我颜面何存?”额吉娜复
    又嚣张起来。
    “哼!”段潇鸣目光轻蔑扫向护在她跟前的一列带刀女卫,道:“
    你以为区区几个妇人,便能阻我?我若想硬闯,根本不费吹灰之力,
    到时候,你才是真正的颜面尽失!”
    段潇鸣几句话说得额吉娜一阵心虚,只听他又接着说道:“况且,
    进内城不可私带兵器,否则,便是意图谋刺!你该不会不知道吗?”
    他冷睇着面前的几十把钢刀,唇边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:“爱妃,
    你我夫妻多年,你该不会不知道我的脾气吧?”
    软硬兼施,双面夹击,额吉娜只得妥协。料他也不敢放肆到在大庭
    广众之下栽赃嫁祸。
    她轻轻一挥手,女卫便收刀回鞘,退开一条道来。
    段潇鸣亲卫立刻上前,训练有素,边边角角搜查开来。
    额吉娜面色镇静如常,望着段潇鸣,眼中似无尽凄凉:“原来大汗
    还记得我是你妻?夫妻多年,你竟连这点信任,这点体面都不肯给我
    。”
    段潇鸣起初眼中微微闪过一丝触动,而后又瞬间消磨,他看向额吉
    娜,脸上只是清冷:“爱妃多虑了,我恰恰是为了给你体面,证明了
    你与袁氏小产无关,才是对你的最大信任!”
    额吉娜闻之,冷哼一声,再不说话,转开脸去,不忍再看他。夫妻
    十数载,竟然恨她至此。
    里面嘈嘈杂杂一通翻箱倒柜之声,外间夫妻二人相对而立,各自面
    上皆冷若冰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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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报告大汗!搜得几包药粉,不知道是何物!”忽然一个亲卫跑出
    来,跪倒在段潇鸣跟前,将搜得的纸包高捧过头顶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……”额吉娜大骇,惊得话也说不周全。
    “爱妃……你口口声声说要我的信任,那,这又是什么?”段潇鸣
    面色狰狞,似受着极大痛楚,将纸包交给身边人:“立即叫医士去检
    验。”
    “是!”
    “不是我!不是我!我不知道那是什么!我没有害那贱婢!没有!
    ”额吉娜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,跋扈全敛,失态地挣扎,似要
    挣脱押着她的士兵。
    “你不用急着喊冤,我自会查清,不会冤枉了你!带下去!”
    段潇鸣一声厉喝,左右便要将额吉娜架着拖下去。
    “不!你不能这么对我!你不能这么对我!段潇鸣,你会后悔的!
    ”额吉娜惊惶地大喊:“我父王知道了,不会放过你的!”
    段潇鸣似被这话深深刺痛,走到她跟前,蓦地伸手扼着她的下颌,
    使足了力道,似要将她捏碎,声音冰透骨髓:“终于说出心里话了?
    呵!我不妨告诉你,时至今日,那老匹夫奈何不了我!”
    “段潇鸣,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!你这匹狼!你会下地狱的!济
    古雅神在天上看着你!你会遭报应的!你会遭报应的……”额吉娜已
    经没了半点体面,破口大骂,人已经被拖下去了,可是骂声依旧在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