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女看招: 第一百五十四章:鬼谷之女
天沙河暗流汹涌,像有数十万条横冲直撞的巨蟒,以泥沙漩涡为鳞,席卷一切擅闯此地的生命。
这片水域是极佳的隐匿之处,暗无天光的江水遮蔽了苏真的身影,混乱的水流冲乱了他的痕迹,深水也给联袂追来的修士造成了一种恐怖??身为追猎者的他们仿佛正在被引入陷阱。
对苏真而言,甩脱那些追兵并不难。
可邵晓晓没有他这般雄浑的法力,鬼魅的身法。方才她斩开江水跃入其中后,立刻有几名修士紧随而来,与她同行,还嘱咐说:“那魔头漆知诡计多端,我们应互相照应,绝不可分开,让那魔头各个击破。”
她又该如何甩开这几名同伴呢?
邵晓晓聪慧狡黠,总能想到办法,可苏真已不愿再多作等待,等距离再拉长些,他便折身返回,借着江水掩护要将邵晓晓带走。
这个念头刚刚生出,他的更下方,没由来地传来一记鼓声。
鼓声雄浑沉闷,被江水洗掠之后渗出森森冷意。
是什么人在水底敲鼓?
天沙河之底又怎么可能住着人?
随着鼓声响起,大量江水向上涌来。
传闻天沙河底有一群恶魔般的鱼类,每逢暴雨,它们会逆流而上去往国,强大的妖兽受其围攻,也会顷刻被啃食成白骨。
传说是真实的,苏真见到了它们。
妖影成群地从身边掠过,像黑暗洞穴里飞出的蝙蝠,不同的是,它们每一尾都有五六丈长,分明是血海刨食的恶鬼。它们并非出笼觅食,而是恐慌逃窜......水底下存在着更恐怖的东西,令以杀戮闻名的它们仓皇逃窜!
苏真聚法于目,向下望去。
混沌的河流中,一张血红大口幽幽浮现,那是一双肥厚的唇,唇下布满了婴儿手臂般的牙齿,它速度极快,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苏真脚下,同样猩红的舌头闪电般弹出,朝他的脚踝缠绕过去。
‘哪来的妖孽?苏真一凛。
名山大川之下往往栖息着通灵的巨兽,它们以人类和妖兽为食,是山河最初的主人。可这头怪物绝非来自荒蛮时期的古物,苏真看到它健壮的四肢上缠绕着五彩斑斓的缎带,像是骏马威风凛凛的甲衣。
不及细想,苏真闪身躲避,抽刀下切,一人一顷刻间斗在一起。
两者甫一交手,便是搏命的厮杀,苏真保持着冷静,刀与法术舒张开来,撕裂了紧裹在怪物身上的巨幅绸缎,扎进肉里,喷出的却不是血液,而是毒浆。
铁刀腐蚀殆尽,融为毒水,法术竟也中了毒,飞快褪去光彩,流淌成黑色烟雾。
面对这奇异的毒兽,苏真有药典护体,也选择抽身后退,巨怪张开肥厚的大口,绞索般的红舌贴着衣角紧追不舍,一人一兽先后破开水面,现身于天沙河上。
苏真跃出江水时,天空毫无征兆地飘起了雨。
他不喜欢雨,记忆中,雨总是会带来变故。
下方,巨怪离开水面,终于露出真容,只见它双目凸起,气囊鼓动,一身斑,赫然是一只肥硕的三足大蟾!
这大蟾满身疣斑勾勒着银线,凝视着苏真的眼睛里,突然焕发出金赤色的怨毒光彩,辉映着它肥硕的头颅,宛若两颗入魔的金丹。
也是这时,苏真后方的江面上,响起了几道锐如蜂鸣的剑声。
他诧然回头,遥遥望见一片浪尖之上,射出几道明亮剑光,其中一道尤为熟悉,正是邵晓晓的剑。
“不好!”
邵晓晓与同行的几个修士祭出了剑,不知在与什么人战斗!
金瞳银斑的大蟾三足踏浪,虎跃而起,如鞭长舌卷向他的腰腹,苏真也顾不得与这畜生缠斗,身形一展,朝着剑光起落的方向掠去。
他还未赶至,就看到一道赤红阴风从江面上拱起,宛若赤色的潮涌,顷刻间将那几道纤弱剑影吞没,伴随而来的,还有几声悲嘶惨叫。
追杀苏真的修士皆是高手,但这个神秘的敌人显然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强得多,仅仅一个照面,就占尽了上风!
毫无疑问,来者是个一流高手,实力更在十二邪罗汉之上。
可妖僧觉乱已死,天下哪还有这般恐怖的魔头?
赤红阴风火域般向四周扩散,江水与云层被熔铸在一起,如同一块滚烫的烙铁,苏真赶到时,恰有三名修士从空中跌落,脸色煞白,胸口血花盛放,他们本就惊惧,看到苏真的那刻几乎魂飞魄散:
“漆,漆知?!你果然和那魔头是一伙的!!”
“那魔头?”
苏真目光投向赤焰鼎沸的半空,那里仍有剑光闪烁,只是越来越微弱,“晓晓………………
“快截住他,莫让他对苏姑娘不利!”
一名修士强撑起身子,疾声大呼,他的呼声被洪亮的鼓声震碎。
三足大蟾天性亲水,在巨浪间如履平地,苏真前脚刚到,妖魔的阴影紧接着浮现,它从空中跃向水面,肉山般的阴影盖住了所有人。
大蟾来的太快,三名修士皆已负伤,一时难以躲开,命在旦夕时,他们颈后裂出一只白手,扯着他们衣裳后领飞快撤去。
他们看见满身斑斓彩缎的巨蜂落下,昂首屹立于江水之上,又看到那白衣残破的魔头逆浪而去,两只紫手紧握刀柄,当空挥斩,燎着铁火的刀锋一左一右刺入大额上的凸起。
鲜血喷溅。
负伤的大蟾暴怒咆哮,搅动浊浪,作出殊死一搏的姿态。
他们这才明白,方才魔头漆知不仅救下了他们,还在须臾间重创了这头从天而降的三足大蟾。
‘这魔头何故救人,这妖物又从何而来?'
修士们惊魂未定,立刻听到一个声音,发出这声音的人喉咙似乎被烙铁烫过,沙哑极了,每一个音都随在崩溃的边缘,稍不留神就要坍塌成无序的音节:
“万岁,回来。”
沙哑,尖锐,妖异......什么样的人能发出这样的声音?
幸存的修士本就煞白的面色更加扭曲。
万岁是这三足大蟾的名字,它暴怒未平,仍然遵从主人的命令,后肢一蹬,跃向赤红光芒的深处。
苏真紧随其后,一刀斩向大蟾相对柔软的腹部,叮!一枚形若黑色铁钉的暗器射出,不偏不倚地砸中他的刀刃,铁刀稍滞,未能将大蟾开膛破肚,大蟾跃入血红云光之中,从另一侧跃出时,背脊上多了两个人。
立着的那个是男人,男人通体装束漆黑,唯独踩着一双大红色的靴子,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很白,白的醒目,像是要烧融的白蜡。
另一个俨然是邵晓晓,她木剑折断,散在足边,半跪在蟾背上的她还在挣扎,可猩红发黑的魔气已钳制了她的双腕,令她无法拔刀反击。
苏真身形更疾,负刀追上,不由分说朝这魔气森森的神秘男人头顶劈去。
“漆知,我无意与你为敌,你重获新生殊为不易,还望惜命。”
黑袍红靴的男人冷冷回话,他手指从脸颊上掠过,也不见有额外动作,几枚钉子就从他指底飞出,射向苏真刀尖、手腕、咽喉。苏真这才看到,这男人的太阳穴蛀了个孔,里面有什么东西蠕动不停。
原来,他射出的钉子,是藏在太阳穴里的虫子!
苏真封刀格挡的同时,一只深紫色的手掌幽灵般出现在黑袍男人颈后,悄无声息地探向他的脖颈。
黑袍男人神色不变,大袖中的右臂以非人的姿势向后弯曲,修长苍白的五指扣住了奇袭的紫手。
紧接着,这五指变成了蜡烛,从指甲开始燃烧。
这火不知是何来头,水火难侵的裁缝之手也无力抗衡,火焰飞快蔓延,苏真想收回已来不及,只能眼睁睁看它化为灰烬。
裁缝之手被毁并非大事,耗费数日心血便可重新炼制,这黑袍男人展现出的诡异手段着实匪夷所思。
“先天织姥元君?怎么可能......你身上怎么会有裁缝的绝学?”
黑袍红靴的神秘男人同样惊异,眼神也像两枚射向苏真的钉子:“你绝非漆知,你到底是谁?”
说来讽刺,万里追杀,第一个怀疑他身份的居然是这魔头。
苏真反问:“你又是谁?”
黑袍男子冷冷道:“你不必知道,你只需知道,我与你并无仇怨,你若不想死,就此离去。”
三足大蟾驮着他们在江上纵跃,烟波茫茫,难辨方向,只听见风雷震荡,雨势更疾,黑袍男子无心破解苏真身上的谜团,只想将他驱逐,狂风暴雨之间,男人死气沉沉的身影形同恶鬼。
苏真不会相信无冤无仇这样的话,他保持着警觉,问:“那她与你有什么仇怨?”
黑袍男子蜡白色的脸上终于浮露出几分异色:“你要这个女人?”
未等苏真回答,黑袍男子又道:“原来你也在寻找鬼谷。”
“鬼谷?”
苏真眉头一皱。
也是这一个瞬间,黑袍男子动手了,不见他双脚如何发力,身子已直挺挺地升起,消失在了暗沉沉的空中。
邵晓晓生出前所未有的强烈的不祥预感,她想要提醒苏真,可她刚刚启唇,就发现苏真也已消失不见。
黑袍男子动手的刹那,苏真几乎同时出手,狂风暴雨的遮掩之下,没有人听见他消失前嘴唇翕动,念了三个字:
“逆气生。”
这是底牌用尽,孤注一掷时才会施展功法,一旦出手就是你死我活。但今天苏真将它当成了起手式。
因为他也嗅到了死亡的气息,他有预感,如果任由这黑袍男子出手,那这场对决必定成为单方面的死亡判决,他必须抢在黑袍男子动手之前将其瞬杀!
邵晓晓无法看清他们的战斗,只见闪电骤急,雨点骤密,胜负几乎在电光石火间分出。
先前鬼魂般消失的男人从空中飘落,他依旧踩着那双扎眼的大红靴子,只是脑袋已被斩下,原本还算健硕的身体也萎缩了一大圈。
但邵晓晓知道,这个魔头还活着,因为压制她的赤红魔气虽有松动,却没消散。
果然,这黑袍男人非但没有死,还将那颗斩落的头颅抱在怀里,当成了他的法宝。
他手指摁在头颅的太阳穴上,修长的指尖一挑。
数百条颜色各异的虫子激射而出。
苏真从雷云中跌出,恰好身处虫子激射而去的方向上。
他显然受到了逆气生的反噬,苍白的皮肤像碎裂的瓷器,鲜血从裂缝中渗出,将衣裳顷刻染红。
邵晓晓心头一阵恶寒,她知道这些蛊虫的厉害,方才与这魔头交手时,一只蛊虫攀上了她的木剑,她正在施展的剑术记忆就立刻消失不见了!
此时苏真身负重伤,如何能拦得住数百条蛊虫的攻击?
几乎没有思考,邵晓晓分出法力,驭起足边断裂的剑尖,将它刺入大蟾背上隆起的疣突里。
毒液向上喷溅,与飞射的蛊虫相撞,那些蛊虫如遇天敌,被腐蚀殆尽。
邵晓晓看到这三足大蟾身上缠绕着一圈圈绸缎时便有猜想,这些绸缎并非装饰,而是大蟾的原主人也忌惮它体内的毒素,以此隔绝自身与它们的接触。
这魔头受的伤比她想象中更重,蛊虫被毒蚀尽后,压制着邵晓晓的赤红魔气消散殆尽,她抽出腰间的黑色刀刃,斩向黑袍男人的残躯。
苏真却疾声道:“走!”
没有犹豫,邵晓晓相信了苏真的判断,她单手握刀指着敌人,身子轻盈后撤,另一臂抱住坠下的苏真,带着他跃下蟾背,飘向雨雾茫茫的江面。
三足大蟾发出不甘的叫声。
黑袍男人却没有动,他并非不想动,而是不能。
苏真不仅斩断了他的脖颈,侵入体内的刀气更是碾碎了他几乎所有的关节,幸好他不是人,否则早已死在那一刀之下。
“逆气生,通天教......有意思。”
黑袍男人望着浊浪中飘远的细影,对燥怒不甘的三足大蟾说:“万岁,走吧。”
苏真无力再战,可这黑袍魔头也已不堪重负,没有把握胜过那个道门少女。
三足大蟾往江水另一头扬长而去,男人在蜂的颅顶坐下,修复骨骼,摆正五官,五彩斑斓的蛊虫在巢穴中欢快蠕动,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