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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女看招: 第一百三十一章:一片红叶杀道心

    诅咒解除,玄阴大稽的操控彻底失效。
    苏真终于可以专心修行,冲击一流高手最后的关隘。
    他得到了漆知的一切,越过那道门槛已不成问题。
    但他现在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    逆气生的施展撕碎了他的身体,他颓然跪坐,小心翼翼地修补着要害部位的创伤。
    青毛狮子的尸体坐在他身边。
    苏真每次看见都想发笑。
    他不知自己为何笑。
    或是对人生无常的讽刺,或是为灾殃得解的欣喜。
    又或只是这老魔头最后的妙言太过有趣,让他发笑不止。
    一个声音沙哑传来,透着不耐烦:“别笑了,你也要死了!”
    苏真以逆气生斩杀了完满的仁德和尚,他那淤泥包裹的本体却还留了口气。
    他隐蔽气息,确认青毛狮子死去,也确认这年轻人伤重到连根手指都难动弹后,才慢慢站了起来。
    他的容貌变了,变得丑陋不堪。
    这哪里还是僧人,不,这甚至不是人,而是地狱服刑的恶鬼!
    他也的确是孤魂野鬼了。
    仁德和尚痛苦地感觉到,大慈大悲的佛祖已经离去,留他在人世间自生自灭。
    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他还能报仇。
    他虽也只剩一口气了,但这一口气却比浑身瘫痪的苏真更足。
    苏真毫不在意,他还在笑,笑出了眼泪。
    “你不许再笑了!”仁德妖僧感到烦躁。
    “我为什么不能笑?”苏真反问。
    “因为你笑太久了,该轮到我笑了!我会伏在你尸体上大笑三天三夜!”
    妖僧见他依旧笑个不停,也感到了一阵不安,他问:“你要知道,我是不会被你的故弄玄虚吓退的,哪怕你真的有诈,我也会试着拧掉你的脖子!”
    苏真渐渐收住了笑,仁德和尚以为他怕了,却听苏真说:“我是笑你大敌当前犹不自知,你快看看你身后罢。”
    “我身后?”
    仁德和尚也笑了,他说:“你想趁机偷袭我?这点小伎俩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,怎么...…………”
    仁德和尚忽然发不出声音了。
    他的视线又开始旋转起来。
    这次他有经验了,心想这肯定是头被砍掉后在天上飞。
    头颅颠倒了半圈。
    他在颠倒的世界里看到了杀他的女人。
    千里追杀,他还是没能逃过。
    “你这贱......”
    头颅砸碎,红白脑浆涂鸦般黏在地上。
    一道剑火燃起,妖僧的遗体烧了个干净。
    女子缓步走到苏真面前,以剑尖挑起苏真的下颌,将他的脸缓缓托起。
    苏真也见到了她。
    女子头戴幂篱,白纱遮面,道袍皓白如雪,三千青丝墨痕般在白衣上划过,垂落秀肩,漫过腰臀。
    她仿佛来自烟火外的圣地,哪怕是落在地上的靴子都不染纤尘。
    一瞬间,苏真以为陆绮到了。
    但这绝不是陆绮。
    眼前的女子虽也姣美清冷,却是幽兰般的清雅,洞箫般的冷落,似一束缈月光,自伤自怜般照着她窈窕的影。
    西景国没有月亮,月色却在此时成了逃不开的印象。
    苏真感到一丝熟悉。
    未等他开口,女子先说话了,恬柔的语气带着审问的意味:“仁德和尚是你杀的?”
    苏真道:“是。”
    女子问:“这头青狮子呢?”
    苏真道:“它是妙严宫的首领,受九妙宫陆绮所,今天越狱出逃,却遭了这妖僧毒手。”
    女子又道:“你身上魔气很重。”
    苏真道:“因为不久之前,我身上还住着一尊大魔,魔念已除,怨气犹在。”
    女子的剑向前挺了一寸,剑尖贴住苏真的下颌,抵住了他的咽喉,“我如何相信你不是魔?”
    "......"
    杀意凝实在喉头,苏真稍有失言皆有可能被斩杀。
    他盯着这把剑,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,他道:“我不是魔,也不担心你会杀了我。”
    女子问:“为何?”
    苏真凝视着剑身上的倒影,仿佛能透过倒影看穿她幂篱后的真颜。
    他认真地说:“因为师姑娘冰雪聪明,绝不会认错坏人,同时性情良善,绝不会错杀好人!”
    “你………………认得我?”女子微讶。
    “当然!”
    栊山之下,朱厌河上,师稻青的空念剑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。
    苏真本还有忧虑,在确认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后,最后一份顾虑也烟消云散。
    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。
    苏真刚一放松,立刻意识到了不妙,但已经晚了。
    他获得了漆知全部的记忆,那里有风流倜傥的往事,有精妙绝伦的法术,同样也有深入骨髓的苦痛!
    苏真分神的刹那,漆知百年积淀的痛苦报复性地宣泄到他的脑子里。
    癫狂、疯魔、自毁、灭世......数不清的念头猛兽般咆哮出笼。
    苏真波澜曲折的二十年人生在它面前显得那么纤细,顷刻就被冲撞得溃不成军。
    苏真像被钉在了最残酷的刑架上,痛不欲生,几欲了断。
    师稻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她只看到眼前重伤跪地的少年眼神突然变了。
    疲惫与坦诚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噬人的欲念和滔天的恨意!
    师稻青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睛。
    它是地狱刑架下炙烤犯人的火焰,喷薄着尸山血海般的怨怒焰浪!
    什么人会拥有这样一双眼睛?好色如痴的淫魔?杀人如麻的厉鬼?还是十世轮回的死敌?
    师稻青得不到答案,这双眼睛似已穿透了她的衣裳,照见了她心中每一个幽微的念头!
    她浑身发烫,厌恶不已,本要痛下杀手,可想起他方才的话,心头一软,只以剑鞘打中他的脖颈。
    漆知海啸般的侵略被迫终止,苏真抱着微弱的意识陷入沉眠。
    老君的光芒温柔地覆上苏真的眼皮,他自朦朦胧胧间苏醒。
    这是人迹罕至之地,他醒来前听到了许多声响,风声、水声、寒蛩鸟雀之声,唯独没有半点人的杂响。
    睁开眼是一片凌霜的红叶。
    老君的光芒滤过红叶林时已变得稀薄,氤氲成一团团红雾,在风中飘着。
    枝叶也在风中飘动,纤细像鱼的骨头。
    苏真在林间走了许久,水声愈近。
    前方是一条雨花石为床的河,水流清浅冰澈,一眼见底,河外飘着缕碧色的风......不,那不是风,而是一条薄如蝉翼的纱裙。
    这条野外的溪河中,一个女人正在沐浴。
    她背着身,细削的香肩,伶仃的蝴蝶骨,漆黑的长发遮住了蜿蜒的脊线,在溪流中散成水藻。
    苏真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,女子已转过了头,她一点不见惊慌,幽紫色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    她笑起来很美,双颊可见梨涡。
    “我好看么?”女人问。
    苏真立即闭上眼,说了声“抱歉”,转身就走。
    没走多远,他又看到了一个人。
    一个男人。
    男人黑衣黑发,星眉剑目,像一把挺鞘而出的剑,说不出的锋芒锐气。
    男人凝视着苏真,说:“其实,我很难理解你这样的人。”
    苏真不解:“什么?”
    男人说:“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做的吗?”
    苏真皱眉,不知道他在说什么,男人长叹了口气,说:“当年见到这幕,我立刻冲入那条河中,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了岸边的岩石上,她出奇地平静,平静得像具尸体,这让我很不满意,还出手打了她。”
    苏真恍然大悟:“原来她是灵慕真人。”
    男人道:“那也该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    苏真道:“你是漆知。”
    漆知笑了笑,道:“你很聪明,你的魂魄也远比我想象中要坚韧,我还以为你已经是傻子了,没想到你还能保持清醒。”
    苏真道:“我也没想到你还活着。”
    漆知道:“我早就死了,是玉明霜亲手杀死的,幸好你拿走了我的记忆,让我这一缕魂魄得以苟延残喘。”
    苏真默然。
    漆知的记忆给予了他巨大的好处,他自然也要承受这份反噬,苏真对此并无怨言。
    “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苏真问。
    漆知答非所问:“你觉得人活着有什么意义?”
    苏真皱眉。
    漆知没有打算等他的答案,已自顾自答了起来:“人活着的意义就是自在。我出身玄天宫,从小便是宫主最器重的孩子,我从小便可拥有一切,最好的剑,最好的功法,甚至最好的女人,我十一岁那年,师父便给我定了桩亲
    事,未婚妻是青羊宫的一位小姐。”
    话至此处,漆知已变成了一个少年,稚颜清瘦,神色倨傲,他仰视着苏真,眼神却充满轻蔑:
    “十一岁,我去到了青羊宫内,那一次旅途改变了我的一生。”
    “我看到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法术,见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珍宝,我甚至看到我最敬重的师父对人谄媚讨好,在此之前,师父在我心中是最高的山峰。
    一切轰然坍塌,原来我拥有的从不是最好的,甚至包括这个未婚妻。青羊宫的人对小姐下嫁感到悲哀,我却觉得她配不上我,玄天宫也配不上我,我该去更好的地方!”
    少年缓缓走到苏真身边,双目亮如火炬:
    “之后,我离宫出走,负剑游历天下,我忘了我的婚事,忘了我过去拥有的一切,甚至忘了玄天宫教我的法术。或许是对我勇气的嘉奖,我在一片山崖下寻到了尊上古大修的尸骨,得到了他的秘籍。从此之后,我的修为一飞
    冲天。”
    少年变成了青年,白衣一尘不染,双目中的火焰却越来越旺。
    “我的名声越来越大,我认识了许多名极一时的修士,学会了越来越多的法术,四大神宫也对我投来了橄榄枝,那时,我的修真之途本该步入正轨,直到一件事改变了我。”
    “牧清畔要出嫁了。”
    “牧清畔是那个青羊宫的小姐,也是我的未婚妻。我只与她见过一面,除了互问姓名,我再没和她说一句话,甚至连她长什么样我都记不清了。
    我不告而别,玄天宫只当我死了,婚约自也作废,她要嫁给别人也没什么不妥当的......起初我是这样想的。”
    “可不知为何,从那天起,我开始感到烦躁,我心头似有团火焰,令我再无法静心修炼,饮食游乐也失了趣味。”
    “终于,牧清畔的大婚之夜,我孤身闯入婚宴,掳走了她。”
    潇洒倜傥的青年人闭上眼眸,神色平静,五官却在颤栗,他咬牙道:
    “我强暴了她!”
    “我心中没有一点负罪,反而无比畅快!人就该是这样!我要抢走我喜欢的宝物,我要走我喜欢的女人,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我任何事,所有阻挡在道途上的,我都要将之杀尽!
    那天,牧清畔在我身边呜呜哭泣,骂我禽兽不如,我却感到念头通达,停滞多年的境界开始松动,我终于找到了我!”
    “或许,我始终是我,我要最好的剑,最好的法术,最好的女人!只是修道之路太过漫长,我险些忘了自己的初心!”
    “你明白吗?”
    青年人眼睛里的火光熄灭,神色却更加愉悦。
    苏真注视着他,像在注视两江暗流涌动的幽潭,稍有不慎就会被吞没。
    苏真仍旧无动于衷:“对你这样的人来说,就算能猖狂一时,也迟早会被斩灭,你想做整个西景国的皇帝,可你并不配。
    “是!”
    漆知出奇地没有否认:“那天在溪边见到那女人时,我就感到了不安,但我绝不能害怕,更不能回头!因为这就是我的道,我一往无前的道!我若因为一丝的犹疑而退缩,一丝的不安而胆怯,那我的心就会立刻崩塌。
    漆知蓦地发笑,这一刻他是世间的风火雷电,也是他自我的因果终结:
    “很多年后我才想明白,这是我宿命的溪流,它已等了我很多年,就算溪流里沐浴的是妙莲菩萨本尊,我也必须冲上去!因为我选择了做这样的人,选择了走这样的道!我没有退路……………”
    于是,这位已坐上妙莲宫大宫主之位的男人,撞碎在了这条清浅的小溪里。
    “看来,就算人生重来,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。”苏真说。
    “当然。”漆知傲然点头。
    他罪有应得,却绝不后悔!
    “所以我也从不忏悔,我还活着,活着就有希望,百年的折磨不垮我,若不是这次莲花宴,我险些就要成功了!”漆知声音在颤抖。
    “你不可能成功。”苏真轻轻摇头,道:“你虽是九妙宫的大宫主,却一点不了解陆绮,她设莲花宴,只是不想亲手杀你,她既已决心杀你,你就绝无逃脱可能。”
    “你说的对,我被她骗了,不仅是她,玄阴大稽也骗了我!我即便顺利出生,也迟早会被玄阴大稽夺舍。”
    漆知恨的咬牙切齿,却又很快露出兴奋的笑容:“你帮了我,你带我离开了那具身体,也帮我抹去了玄阴大的影响,你才是我命定的福星!”
    苏真默然。
    世事云诡谲,尘埃落定前的变局最是难料,他一时不慎,险些又落个万劫不复。
    “我也还活着。”苏真对漆知说。
    只要活着就有希望。
    漆知冷笑道:“那你就在这里活着吧,你的身体很好,天赋、根骨、机缘都比我当年更好,我会用他继续践行我的道。而你......”
    就在这里等死吧。
    漆知与他的话外之音一同消失不见。
    苏真留在了这片结满霜叶的红林里,孤零零一人。
    他夺取了漆知的全部记忆,这的确是引狼入室之举,可他并不后悔,若不这么做,他恐怕已被玉明霜和妖僧合力斩杀。
    这记忆是片苦海。
    他没有舟筏,又该怎么离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