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:从报名参军开始: 第1309章 签约
这是一项长期工作,大豆战争还要一年多才开启,所以并不急于一时,现在先把会上说的那些工作做好就行,王延光把中土特承担的任务都交给了魏红林和魏秉国。
回去的路上,魏秉国向王延光汇报起了榨油厂股份...
沈艳秋这话一出口,王延光就坐直了身子,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,没急着应声,只抬眼看着她。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,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,窗外枯枝斜斜地划过灰白天空,像一支未落款的墨笔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初夏在杭州龙井村蹲点时,看见茶农把新焙好的明前茶分装进牛皮纸袋,一袋卖八块,转手被茶商拉到上海,贴上“贡牌”标签,再摆进淮海路百货大楼柜台,标价八十八——不是八十八一斤,是一两。
那时他就想,茶这东西,水土养人,也养钱,可水土不说话,钱却会自己长腿跑。
“内销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沉进静水,“你打算怎么干?”
沈艳秋早有准备,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硬壳笔记本,封皮是深褐色仿牛皮纸,边角磨得发白,显然是常翻。她没打开,只用指尖点了点封面:“不是‘打算’,是已经试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沉静:“十一月,我们和中茶总公司签了试点协议,在浙江、江苏、安徽三省十六个地级市,选了三百二十七家供销社网点,挂‘瑞龙·国营专供’小木牌,不走商场,不进超市,就铺在供销社老柜台里,用搪瓷盘托着,配红布垫,每样茶标价带产地、采摘时间、初制工艺、含水率实测值——连碎茶比例都印在背面小卡片上。”
王延光眉梢微扬:“供销社?现在还有多少家真开门?”
“一百四十三家。”她答得极快,“全是县级以下、离乡镇集市不超过五公里、职工仍在岗、账目能查、有冷藏柜的老网点。我们派人挨个踩过点,淘汰了十八家门面租给裁缝铺的,二十二家柜台锁着改卖化肥的,还有七家……”她略一停顿,“七家负责人说‘我们这儿不卖茶,只卖糖精水’,当场退了协议。”
王延光喉结动了动,没笑,但眼角纹松开了半分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补了七家——找当地退休供销员返聘,每人每月加三百块补贴,管账、管货、管试喝。试喝用的是统一烧开的山泉水,配青瓷小盏,每盏泡三克茶,三分钟倒汤,让顾客自己尝。不许推销,只许说一句:‘这是开化马金镇后山坳第三片坡地,清明前三天摘的芽头,今年雨少,氨基酸高,您尝着鲜不鲜?’”
办公室一时静下来。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嘟声,像一壶将沸未沸的茶。
王延光慢慢解开西装第二颗纽扣,靠向椅背:“销量?”
“第一个月,三百二十七家网点,总出货四千一百六十二斤,均价三十八块七毛三分一斤。比同期出口欧盟的同等级眉茶FOB价,低了不到两成,但毛利高出六个点——省了报关、海运、保险、信用证手续费,还有国外经销商那道三成加价。”
她翻开本子,一页页推过去:手绘的网点分布图,红笔圈出的爆单区域,一张夹在纸页间的收据复印件——绍兴县平水镇供销社,十一月十八日,售出“瑞龙·特级珠茶”九十二斤,其中六十三斤被镇中学老师集体买走,理由是“学生晚自习提神,比茶叶末子冲得浓,还不苦”。
王延光盯着那张收据看了足足十秒,忽然问:“教师买茶,要发票么?”
“要。我们开了增值税专用发票,品名写‘教学辅助用品(茶)’,税率百分之九,抵扣项填‘教职工健康保障支出’。”她语速平稳,“平水镇教委盖了章,说符合《基层教育单位后勤管理暂行办法》第十条第三款——允许单位采购非食品类提神饮品用于教学场景。”
王延光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有光:“谁拟的品名?”
“我。”沈艳秋答,“但法务部核过三遍,税务所长亲自来公司喝了三回茶,确认无误才批的票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追问,却伸手拿过她桌上那本笔记,翻到中间一页——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:黑白影像,三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站在仓库门口,脚下堆满麻袋,袋口敞开,露出墨绿蜷曲的茶叶。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:“1958年秋,丰阳土产公司收购站,首批出口摩洛哥眉茶启运前留影。”
“这张照片,”他指着最右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“是魏红林父亲。”
沈艳秋一怔,随即点头:“我查过档案。当年就是他带队,把第一批眉茶按摩洛哥人要的‘三筛四抖’标准,手工分拣了十七天,筛出的碎茶比例卡在23.7%,误差不到零点二个百分点。货到卡萨布兰卡港,客户当场签字放行。”
王延光把照片轻轻放回原处,指尖在相纸边缘压了压:“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先做供销社?”
她摇头。
“因为供销社认人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像在讲一件埋了三十年的事,“不认牌子,不认广告,只认穿蓝布工装的人,认他们手上茧子的位置,认他们说话时舌尖抵上颚的力道——当年魏师傅验收鲜叶,捏一把就知道有没有打过敌敌畏;现在他儿子在工委开会,讲的是‘建立农产品质量追溯体系’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窗外:“供销社还在的地方,说明那地方还没彻底断根。茶农还记得哪片山坳的茶树怕涝,哪块梯田的土质出香高,哪户人家炒茶时火候偏老……这些记性,比ERP系统里的数据更准。”
沈艳秋胸口微微起伏,没接话,只把笔记本合上,搁回包里。
王延光却话锋一转:“但只靠供销社,撑不起内销大盘。”
她立刻抬头。
“明年一季度,我要看到三家直营店落地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北京一家,杭州一家,成都一家。不挂牌瑞龙,挂‘中土特·国营茶栈’——名字要带‘国营’两个字,招牌用黑底金字,字体照搬1954年外贸部文件印章。店内不设收银台,用老式算盘和铁皮账本;茶叶不用塑封袋,用油纸包,系青麻绳;称重不用电子秤,用黄铜杆秤,秤砣刻‘中土特监制’。”
沈艳秋呼吸一滞:“这……成本太高。光是订制三百套黄铜秤,就得二十万。”
“钱我批。”他打断她,“但你要答我三个问题。”
她挺直脊背:“您问。”
“第一,直营店卖的茶,敢不敢标出每一批次的农药残留检测报告原件?不是摘要,是整份报告,带CMA红章,贴在货架侧面,顾客能随时取阅。”
她毫不犹豫:“敢。开化厂、常山厂、淳安厂三家,明年起所有内销批次,全部送省检院全项检测,报告同步上传中土特官网查询端口。”
“第二,顾客买了茶,发现滋味不对,三天内凭包装纸和付款凭证,可以到任意一家直营店换货——不是换同款,是换‘老师傅现场拼配的同等级新茶’。拼配师必须持证上岗,证书编号公示在店内墙上。”
她顿了顿,咬唇:“这个……需要建拼配师梯队。我打算从开化茶厂退休的五位审评组长里,请三位返聘,再招十二个本地茶校毕业生,跟班学三年。”
“准。”他颔首,“第三,也是最难的一条——直营店所有员工,入职前必须下乡驻点三个月。不是参观,是住进茶农家,帮采三天鲜叶、摊晾两夜、杀青一次、揉捻一筐、烘干一簸箕。回来考核,过不了‘盲评三轮’的,不留用。”
沈艳秋手指悄悄掐进掌心:“盲评?”
“对。”王延光目光如钉,“第一轮,五种眉茶混排,挑出瑞龙产的;第二轮,同是瑞龙产,分出开化马金、常山辉埠、淳安鸠坑三个产区;第三轮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从你刚才说的那批平水镇教师买的珠茶里,盲选出哪三泡是清明前三天摘的,哪两泡是清明后两天摘的——差一天,氨基酸含量差0.8%,滋味就不同。”
她深深吸气,再呼出:“我明天就去茶校调毕业生名单,后天出发去开化,住进魏师傅当年带人分拣的那间老仓库。”
王延光终于笑了,很淡,却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暖了几分:“魏红林今早给我打电话,说他爱人昨晚又陪白秀云聊到十一点。白秀云让他捎话——‘告诉小沈,她上次带来的冻米糖,我留了半包,等她来吃。’”
沈艳秋眼眶一热,忙低头整理袖口,遮住泛红的眼尾。
王延光却已翻开下一份文件,语气恢复惯常的平缓:“另外,关于内销渠道,我还有个想法。”
她立即凝神。
“供销社是毛细血管,直营店是主动脉,但真正让血活起来的,是毛细血管和主动脉之间的那些‘微循环’。”他指尖点着桌面,“我打算在明年春茶上市前,搞一场‘百名茶师下乡行’。”
她屏住呼吸。
“从全国茶校、茶科所、老字号茶庄,遴选一百名懂技术、能讲课、会动手的茶师,每人配一辆自行车,车后架绑两个竹篓——一篓装检测仪、农药残留速测卡、pH试纸;一篓装炒锅、炭炉、青瓷盏、山泉水。不坐车,不赶集,就沿着产茶县的乡道骑,进村就停,支起小炉,现炒一锅鲜叶,现泡三盏新茶,教茶农看芽头肥瘦、闻杀青火候、辨揉捻轻重、测摊晾湿度。”
他微微前倾,声音沉而稳:“不发证书,不评先进,只在每个村口的供销社门板上,用粉笔写一行字——‘某年某月某日,中土特茶师某某,教本村采茶女张三,识辨霜降后第二批芽头’。字迹被雨水冲掉没关系,只要今年教过的茶农,明年采茶时多掐半分钟,让芽头更匀,就值了。”
沈艳秋没说话,只从包里取出钢笔,在笔记本空白页飞快画了个简笔小人,骑着自行车,车后竹篓里冒出袅袅青烟。
王延光瞥见那画,忽然道:“对了,魏红林昨天递来一份材料,关于外贸人员培训改革试点。他说现在年轻人考外语,光背单词不行,得会用‘外贸情景模拟器’——比如假装是摩洛哥进口商,突然说‘你们这批货的铅含量超标了,但我不想退货,只想降价15%,否则我就投诉到欧盟委员会’,看你能不能当场调出三年内的检测报告、原料溯源记录、第三方复检委托书,三分钟内说服对方。”
她抬眼,有些意外。
“我批了。”王延光合上文件,“下周一起,把这套模拟器,搬到开化茶厂的培训室去。让茶农也试试——假设你是英国采购商,来谈一笔有机认证眉茶订单,但要求所有工人必须戴口罩、手套、发网,车间每天紫外线消毒三次,你怎么证明你能做到?”
沈艳秋怔住,随即猛地点头,肩膀微微发颤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三下。
王延光应声,门开了条缝,陆景川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捏着一张A4纸,脸色有点发紧:“王总,刚接到通知,工委紧急召集,下午三点,专题听中土特多元化清理进度汇报。主持的……是赵副主任。”
王延光眉头一跳,没立刻回应,只看向沈艳秋:“你刚才说,平水镇教师买的那批珠茶,是谁负责质检的?”
她脱口而出:“李工,开化厂质检科,干了二十六年,去年还拿了全省农产品质量标兵。”
“好。”王延光转向陆景川,“你马上联系李工,让他带齐那批茶的所有原始记录——鲜叶收购单、摊晾温湿度日志、杀青曲线图、揉捻压力记录、干燥时间表,还有他本人的签名检测报告。三点前送到工委会议室门口,交给我。”
陆景川一愣:“这……和多元化清理有什么关系?”
王延光已经起身,一边系西装扣子,一边拿起大衣:“赵副主任上个月去开化调研,专门去过那家供销社。他尝过那批茶,还问过价格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艳秋笔记本上那个骑车的小人,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牵:
“咱们的茶,从来不怕验。怕验的,是那些没晒过太阳、没淋过雨、没沾过茶毫的账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