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:从报名参军开始: 第1307章 阅
这也是王延光请陈董过来私下交流的重要原因,中土特只是在几家联营榨油厂入股了而已,并没有很深地介入这一产业,国内和大豆榨油产业牵连最深的还是中粮。
所以问题就来了,如果中土特提交了一份关于大豆...
沈艳秋这话一出口,王延光就坐直了身子,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,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。办公室里暖气足,窗玻璃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,窗外梧桐枝桠被风刮得簌簌轻响,像在应和她话里的分量。
“内销?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。
沈艳秋点点头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,翻开其中一页,纸页边缘已有些微卷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行字,旁边还贴着几张剪报——是《经济日报》《中国食品工业》上关于1979年以来茶叶消费结构变化的分析,还有中茶总公司内部一份未公开的市场调研摘要复印件。她把本子推到王延光面前,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段:“您看,这里写得很清楚,全国城镇居民年人均茶叶消费量,从1978年的0.32公斤,涨到了今年的0.57公斤,三年翻了将近一倍;而农村地区虽基数低,但增速更快,年均增幅达18%。更关键的是,消费人群正在年轻化——35岁以下群体在茶叶购买决策中的参与度,从去年的41%跃升至今年的63%,他们不只认品牌,更认包装、认故事、认口感层次。”
王延光没急着翻页,而是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这数据,是找谁要的?”
“中茶总公司的市场部老张,他去年牵头做了三次全国抽样调查,我托人借来原始报表,又请财务部的小刘帮着做了交叉验证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缓下来,“其实……我前两天还去了趟丰阳县城。”
王延光眉峰微扬:“丰阳?”
“嗯。不是公干,是自己去的。”她笑了笑,眼底有光,“带着两盒瑞龙眉茶,一盒散装的,一盒礼盒装的,没亮身份,就坐在县供销社隔壁那家‘人民茶馆’里喝了一下午。老板娘四十出头,烫着卷发,说话快得像机关枪,见我喝茶讲究,主动搭话,说她闺女在县中学教语文,每月工资五十块八,攒三个月才敢买一斤狮峰龙井;但她婆婆舍不得喝好茶,只喝本地茶站收来的粗茶末,五毛钱一斤,混着茉莉花香精煮一大锅,全家喝。”
王延光听着,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。
“我就问她,那要是有一款茶,三块钱一斤,比粗茶末贵六倍,但比龙井便宜十倍,味道干净,不涩不苦,泡三道还有回甘,她愿不愿意试试?”沈艳秋声音渐沉,“她想了半天,说——‘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,我倒想给我妈换换口味。’”
办公室里静了几秒。王延光慢慢合上笔记本,指尖摩挲着封皮上凸起的“中土特”三个烫金小字。
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做?”
沈艳秋深吸一口气,从包里又抽出一份A4纸打印的方案,纸张崭新,边角齐整,标题是《“春山”系列大众茶品试点计划(初稿)》。
“我们不碰高端,也不做礼品。”她语速加快,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节奏,“第一,注册‘春山’这个新品牌,专做大众消费级茶品。名称取自‘春山可望’,也暗合开化、常山一带茶山连绵的地貌。不强调产地山头,不讲古法工艺,就讲三个字——‘喝得起’。”
王延光没打断,只将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第二,产品线严格分层:基础款‘春山·青芽’,选用开化茶厂中等级鲜叶拼配,统一杀青、揉捻、烘干标准,农残控制比出口标准更严一级,出厂价压到2.8元/斤;主力款‘春山·云涧’,加入10%高等级芽头,添加少量天然桂花香精(经欧盟认证),定价5.5元/斤;节日款‘春山·红运’,用红茶碎+乌龙茶末复配,塑封小袋装,每袋10克,零售价1.2元,主打年节走亲访友场景。”
“第三,渠道全部下沉——不进百货大楼,不进糖烟酒公司批发站,直接铺乡镇供销社、村办代销点、厂矿职工服务社。首批选十个县试点,每个县设一名‘春山专员’,由我们派驻,但工资不走中土特编制,挂靠在瑞龙茶业名下,待遇按销量提成。”
王延光忽然问:“经销商怎么管?”
“不发展二级代理。”沈艳秋答得干脆,“所有货由瑞龙茶业直供,乡镇供销社拿货价就是出厂价加0.3元运费,利润全归他们。但我们要求——必须明码标价,必须陈列在柜台最醒目的位置,必须每季度反馈一次消费者反馈,比如‘哪个年龄段最爱买云涧’‘哪类人群抱怨包装太硬打不开’‘有没有人把红运当感冒茶喝’……这些细节,比销量数字更重要。”
王延光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这是把茶叶当快消品在做。”
“对。”她迎着他目光,毫不闪躲,“茶叶不是文物,它首先是解渴的东西。过去我们把它供在神坛上,结果庙宇修得再高,老百姓喝不到,庙就塌了。现在得把它请下来,放进厨房灶台边,放进工人师傅的搪瓷缸里,放进学生娃的玻璃瓶中。”
窗外风声稍歇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斜斜切过办公桌,在那份《春山计划》的标题上投下一小片明亮的光斑。
王延光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起身踱到窗边,抬手擦掉玻璃上那层水汽。楼下庭院里,几株老冬青绿得发暗,枝叶间隐约可见几粒未落尽的紫黑色果实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这事一旦铺开,会动多少人的奶酪?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平静,“糖烟酒公司这些年靠茶叶批发送礼赚了多少回扣?供销社主任家里存着多少没卖出去的陈年茉莉花茶?还有那些专门给机关单位做特供茶的作坊,每年光发票报销就上百万……你这个‘春山’一出来,他们账本上的水分,可就全晒在太阳底下。”
沈艳秋喉头微动,却没退半步: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没走行政口报批,先拿瑞龙茶业自己的利润试水——明年预算里,茶叶事业部挤出二十万,作为春山专项启动资金。不占公司统一分配额度,不额外申请编制,不新增一辆公车、一台电话、一间办公室。所有推广物料,用瑞龙茶厂废弃的牛皮纸箱改印;样品茶,用出口订单里抽检不合格但实际完全能喝的次级茶坯拼配。”
她停顿一下,声音忽然低下去:“而且……我已经跟开化茶厂厂长老周谈过了。他答应,如果春山试点成功,瑞龙茶业可以收购他厂里一条闲置的旧生产线,专门做大众茶。设备不用新买,工人工资照发,只是换个牌子,换个标准。”
王延光转过身,目光如尺,一寸寸量过她的脸。那眼神里没有赞许,也没有质疑,只有一种近乎冷峻的审视,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,是否真已把每一步泥泞、每一处暗礁、每一次可能的溃败,都在心里碾过三遍。
“二十万?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够烧多久?”
“够铺五个县,三个月。”她答得极快,“第一个月铺货,第二个月促销,第三个月收反馈、调配方、改包装。如果三个月后,‘云涧’在丰阳县供销社月销破千斤,我们就追加五十万;如果连青芽都卖不动,我亲自去每个试点县,把所有没拆封的茶拉回来,一斤一斤碾碎了,撒进开化茶园当有机肥。”
王延光忽然抬手,轻轻拍了三下。
不重,但极清晰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春山计划,我批了。”
沈艳秋眼圈倏地一热,却硬生生憋住,只用力点头,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包带。
“但有三条底线。”王延光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所有产品必须通过省级食药检所全项检测,农残、重金属、微生物,一项不落,报告原件存档,随时可查。第二,价格体系绝对透明,所有终端售价、进货价、运费明细,每月向工委备案,接受审计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,“你本人,必须亲自跑满十个试点县,每个县至少蹲点七天,住供销社招待所,跟售货员一起理货、补价签、听顾客唠嗑。不能只听汇报,不能只看报表。我要你记住每一张皱着眉头问‘这茶真比茉莉花茶好喝?’的脸。”
沈艳秋挺直脊背:“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王延光重新坐下,拿起钢笔,在那份《春山计划》首页空白处,签下自己名字,笔锋沉稳,力透纸背。
她接过文件时,指尖不经意碰到他手背,微凉。
走出办公楼时,冬日阳光正盛,照得她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影子。她没乘单位那辆老旧的伏尔加,而是步行穿过大院。路过传达室,门卫老李正蹲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她便咧嘴笑:“沈总,今儿气色真好!”
她也笑,却没答话,只把那份还带着体温的方案紧紧按在胸前,像护着一枚刚出壳的鸟蛋。
同一时刻,四楼另一间办公室里,周明轩正把一叠文件塞进公文包,听见敲门声,抬头见是陆景川,便笑着招呼:“老陆,来得巧,我刚整理完猪鬃毛刷的海外客户清单,你要不要瞄一眼?”
陆景川摆摆手,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那个渐行渐远的蓝色身影:“刚从王总那儿出来?”
“嗯,聊了会儿春山茶的事。”周明轩随口应道,顺手递过去一支烟,“听说动静不小,要砸二十万,搞什么大众茶?”
陆景川没接烟,只盯着远处沈艳秋的背影,直到她拐过办公楼转角,消失在梧桐树影里。
“二十万?”他忽然轻笑一声,声音极低,“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。”
周明轩一愣:“怎么?”
陆景川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温和:“没什么。就是想起件事——去年外贸局发过个内部简报,说南美那边几个小国,突然开始对咱们的绿茶征收反倾销税,理由是‘中国茶商低价倾销,扰乱当地市场’。查来查去,源头居然是福建一家乡镇茶厂,自己注册了离岸公司,用咱们中土特的老包装,冒充出口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摊开的猪鬃客户清单,忽然伸手,将最上面一页轻轻翻过去。
“有些事啊,看着是往前奔,其实是在踩别人的脚印。”
周明轩没听懂,正要追问,陆景川已笑着拍了拍他肩膀:“走了,晚上老地方?我请。”
等电梯时,陆景川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本袖珍记事本,翻开某一页——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:“丰阳供销社,负责人:赵守业,78年入党,妻患肾病,长子待业,次女读中专……春山试点首站。”
字迹旁边,画着一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茶杯。
他合上本子,放进衣袋,金属纽扣与硬壳本子相碰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“咔”。
电梯门缓缓合拢,映出他半张模糊的脸。
而此时,距离丰阳县三百公里外的开化县,瑞龙茶业厂区锅炉房顶上,一缕白烟正笔直升向澄澈蓝天。烟囱下方,新刷的砖墙上,几个红漆大字尚未干透:“质量是命,信誉是魂”。
风掠过厂门口那棵百年老樟树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落进排水沟里,又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过——那是刚下夜班的女工们,棉袄领子翻得高高的,一边呵着白气,一边叽叽喳喳议论着:“听说没?咱厂里要出新茶啦!”“真的假的?比出口的还便宜?”“骗你干啥!我表姐就在质检科,说第一批样品今早刚送检,味儿可正了!”
没人知道,就在她们头顶上方三十米处,厂长周建国正站在锅炉房顶,默默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茶山。晨光初染山脊,新绿夹着枯黄,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。
他掏出烟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缭绕中,他忽然想起昨天沈艳秋临走时说的话:“周厂长,咱们不求一口吃成个胖子。就先把第一锅春山青芽炒出来,炒得干净、炒得实在。老百姓喝着放心,咱们夜里睡觉,才踏实。”
他吐出一口悠长的烟,目光越过山峦,仿佛已看见无数个搪瓷缸里,正腾起温热而朴素的茶气。
那气息不浓烈,不炫目,却执拗地,一缕一缕,向上,向上,向着尚未完全放晴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