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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0:从报名参军开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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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0:从报名参军开始: 第1232章 一年

    “不管省里怎么安排,我都坚决服从。”王延光当即表态。

    黄思谦摆摆手,“我们的人事原则固然是以组织决定为主,但也会听取个人意见么,总不能给你安排个不合适的职位吧?”

    “我和舒部长还有其它...

    王延光拿起听筒,声音沉稳,“老周啊,刚开完会,消息传得倒快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是省农业厅副厅长周立诚,也是他早年在农校进修时的班主任,后来又一路提携他进厅里挂职锻炼,算是亦师亦友的关系。周立诚笑了一声,带着点老派干部特有的爽朗劲儿:“你小子藏得严实,要不是今早碰见组织部老赵,我还不知道呢!中青班啊……全省就二十个名额,你排在第七,可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王延光没接这句夸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角。第七?他原以为自己顶多排在第十开外。上回省委组织部来秦巴农业调研时,那位带队的处长曾随口提过一句:“延光同志的材料我们看了三遍,不是光看资历,是真看实干。”当时他只当客套,如今想来,怕是早就在铺路了。

    “不过啊,”周立诚语气一转,压低了些,“你这趟去,恐怕不只是培训那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王延光没说话,只是把听筒往耳边又凑近半寸。

    “省里最近在酝酿一个新动作——筹备‘秦巴生态农业示范区’,不是试点,是直接报国务院批的正式建制。定位很高,对标闽南、浙东那几个国家级现代农业先导区。选址初步圈定了咱们秦巴山区五县,核心就在你们魔芋公司辐射带。”周立诚顿了顿,“但示范区不能光靠企业单打独斗,得有体制内力量统筹,尤其是土地、水利、金融这些卡脖子环节。所以组织部的意思是,先让中青班这批人摸清底子,再择优抽调进示范区筹建办,挂职副主任,直接参与顶层设计。”

    王延光眉心微蹙:“挂职副主任?那正主任……”

    “暂时空缺,由分管副省长直管。”周立诚笑出声,“你猜,为什么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你进中青班?就是等你回来,一脚踏进筹建办。当然,前提是你得把秦巴农业这摊子稳住、干亮、打出样板来——上面不傻,示范区不是慈善工程,谁拿得出实绩,谁才有资格坐进那个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电话静了三秒。

    窗外梧桐树影被风推着,在王延光办公桌的玻璃板上缓缓游移,像一条无声爬行的墨线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,在魔芋精粉厂改造现场,杜志熙蹲在刚浇筑完的水泥地上,用指甲抠着尚未干透的砂浆层,抬头问他:“王董,咱这厂房盖得再高,要是没订单,不还是个空壳子?”

    那时他答:“订单不是天上掉的,是跑出来的,是磨出来的,更是熬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现在他明白了——原来所有熬,都是为这一刻铺的底。

    “老周,示范区筹建办……有编制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有,单列事业编,正处级架构,首批六个岗位,三个行政岗,三个技术岗,都带职级。但有个硬杠杠:必须在县级以上国企或涉农部门主政满三年,且近两年年度考核至少一次优秀。”周立诚语气认真起来,“延光,你差一点。”

    王延光心头一跳:“差哪点?”

    “去年年终考核,你被评为‘称职’,没评上‘优秀’。”周立诚叹了口气,“我知道为啥——你把申报材料里所有能写的实绩,全让给了袁启帆和杨振他们,说年轻人需要台阶。结果你自己……落了空。”

    王延光喉结动了动,没否认。

    确实如此。去年猕猴桃研究所落地、茯茶出口破零、魔芋种植面积扩至八万亩,三桩大事,他硬是把主汇报人位置让给了袁启帆;西北茯茶展销会上,他全程躲在后台盯合同条款,却让杨振站在聚光灯下签战略合作书;就连省里来拍专题片,他也坚持让杜志熙出镜讲管理经验,自己只露了个侧影,念了两句“党建引领产业发展”的提纲。

    他不是不想升,是太清楚——在秦巴这种地方,一个人升得太快,底下人就会寒心。他得把梯子搭稳了,再自己往上踩。

    可眼下,梯子搭得太稳,反倒绊住了自己的脚。

    “老周,”他声音低下去,却异常清晰,“今年的考核,还能补吗?”

    周立诚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考核是组织程序,但程序……是为人服务的。只要实绩经得起查,只要群众口碑立得住,只要——”他故意拖长音,“你交上来一份足够硬的述职报告,组织部那边,我亲自去说。”

    王延光没立刻应承,只问:“报告交到哪一级?”

    “市委组织部初审,省厅复核,最终报省委组织部备案。”周立诚说,“时限,十天之内。”

    王延光抬腕看了眼表——下午三点二十七分。离中青班报到还有九天半。

    他放下电话,没叫秘书,自己起身推开办公室门。走廊尽头,袁启帆正抱着一摞文件往猕猴桃研究所方向走,白衬衫后背洇开一小片汗渍;楼梯口,杨振夹着皮包快步上楼,边走边低头看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,显然是刚从车站接完西北来的客商;而杜志熙的办公室门虚掩着,隐约传出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像是在重拟三季度生产调度会的讲话稿。

    王延光没过去,转身回到自己桌前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文件,只有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字:**秦巴日志**。

    这是他来秦巴农业头一年,亲手订的。每一页,都按日期记录着当天发生的三件事:一件难事、一件小事、一件希望的事。

    他翻到最新一页,日期是昨天——6月17日。

    左边栏写着:**难事:魔芋收购价持续走低,农户惜售,加工厂库存告急。**

    中间栏写着:**小事:给李家湾村小学送了两箱旧书,孩子们抢着翻《十万个为什么》第三册。**

    右边栏写着:**希望的事:袁启帆带回的‘秦巴一号’猕猴桃新苗,成活率98.7%,比预计高3.2个百分点。**

    他合上本子,抽出一张信纸,铺平,提笔。

    第一行,写得极重:**关于秦巴农业近三年发展实绩及示范区建设基础条件的综合汇报。**

    笔尖悬停三秒,落下第二行:**一、产业底盘全面夯实:魔芋产业链完成从初级加工向精深加工跃升,2023年精粉出口额突破2800万元,占全国同类产品出口总量31.4%……**

    他写得极快,却不潦草。每一个数据背后,都有原始票据、海关报关单、第三方检测报告编号作支撑。他写魔芋种植户从三千户增至一万两千户,写茯茶订单从零起步覆盖中亚六国,写猕猴桃研究所获批省级重点实验室,写公司账面连续三年净利润增长超17%,写员工平均工资三年涨薪42%、社保全员足额缴纳、家属区危房改造全部竣工……

    写到第五页,他搁下笔,起身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夕阳正斜斜切过对面办公楼的玻璃幕墙,折射出一道刺目的金线,直直落在他办公桌上那本摊开的《秦巴日志》上。金线边缘微微颤动,像一尾将跃未跃的鱼。

    他忽然转身,抓起电话,拨通总机:“接杜志熙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“杜总,是我。麻烦你马上来我这儿一趟,带上周报表和三季度投资预算草案。”

    五分钟后,杜志熙推门进来,额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粉笔灰——刚才他在车间黑板上画产线优化图。

    “王董,您找我?”

    王延光没让他坐,直接把刚写好的八页汇报稿递过去:“你看看,有没有遗漏什么?特别是数据口径,有没有和财务、生产、销售三块对不上。”

    杜志熙一怔,迅速接过,眼睛扫过第一页标题,呼吸明显一滞。他没说话,低头快速浏览,手指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捻着,指腹泛起微红。

    看到第三页“魔芋精粉厂技改投入累计1.2亿元,带动就业3760人”时,他喉结滚动了一下;翻到第五页“猕猴桃冷链仓储中心建成投运,损耗率由19.3%降至5.1%”,他指尖在“5.1%”三个数字上停了足足七秒;最后看到第八页末尾那段话:“上述所有成果,均建立在不新增财政补贴、不依赖政策输血、不牺牲环保底线的基础上实现”时,他忽然抬眼,目光灼灼:“王董,这稿子……是要报哪儿?”

    王延光望着他,没绕弯:“省委组织部。”

    杜志熙瞳孔缩了一下,随即又缓缓松开。他没说什么“恭喜”,也没提自己是否知情,只把稿子整整齐齐叠好,双手递还:“数据全部准确,和我手上最新的汇总完全一致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最后一段,关于人才梯队建设的部分,建议加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‘目前公司中层干部平均年龄38.2岁,本科及以上学历占比86.7%,其中三十岁以下骨干已承担11个重点项目负责人职责。’”杜志熙语速平稳,“这不是虚话。袁启帆带的猕猴桃团队,最小的组员才24岁,独立完成了‘秦巴一号’基因测序辅助育种;杨振负责的茯茶跨境结算系统,开发主力全是刚毕业两年的计算机专业生。他们不是帮手,是主力军。”

    王延光静静听完,点头:“加上。”

    杜志熙却没动,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,今天下午,县里打来电话,说李家湾村的老支书病危,可能……撑不过这周。”

    王延光握笔的手一顿。

    李家湾,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下乡调研的地方。那个总爱蹲在田埂上卷旱烟的老支书,带着他踩烂三双胶鞋,走遍全村三百二十七户魔芋地,手把手教他辨认根腐病早期症状。后来村里修灌溉渠缺钱,是他连夜起草报告,争取到省扶贫办专项补助;去年魔芋价格暴跌,又是老支书挨家挨户劝住准备砍藤的农户,咬牙守到收购价回暖。

    他起身,拉开柜子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里面是厚厚一沓照片:有老支书蹲在新修的渠边笑出缺牙的嘴,有他戴着老花镜在村委会翻看《魔芋高产栽培手册》,还有去年春节,他硬塞进王延光车里的两瓶自酿拐枣酒,瓶身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“谢王董,保重”。

    “车还在楼下?”王延光问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杜志熙立刻明白,“我陪您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王延光把照片连同汇报稿一起装进公文包,“你留下,把刚才我说的那句话,加进稿子里。另外,通知袁启帆、杨振,明早八点,到会议室开短会。议题只有一个——示范区筹建办可能需要的首批技术支撑清单,越细越好。”

    杜志熙郑重点头: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王延光提起包,走到门口又停下:“志熙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这三个月,公司所有印章,包括我的私章,全都交给你保管。”

    杜志熙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“但我有个要求。”王延光背对着他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凡是涉及重大资金支出、人事任免、对外合作签约的文件,你签完字,必须亲手给我寄一份复印件。地址写省委党校中青班学员宿舍,我每天看。”

    杜志熙怔住,随即深深吸了口气,挺直腰背:“是!王董!”

    王延光没再说什么,推门出去。

    楼道里光线渐暗,他脚步很稳,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笃定。走到一楼大厅,他没去车库,而是拐进职工活动室。

    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几台旧乒乓球桌蒙着灰。他径直走向角落的储物柜,输入一串六位数密码——那是李家湾村小的建校年份。

    柜门弹开,里面没有球拍,只有一摞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笔记本,封面上全是一个名字:**李建国**。

    老支书的名字。

    王延光抽出最上面一本,翻开扉页,一行褪色蓝墨水字迹映入眼帘:“王董,学问不在纸上,在地里。记下来,别忘。”

    他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夹层,拉上拉链。

    走出办公楼时,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沉入秦岭褶皱,山影如墨,层层叠叠压向远方。一辆绿色北京吉普静静停在台阶下,司机小张已经发动引擎,暖风微微吹拂着他鬓角新冒出的几根白发。

    王延光拉开车门,坐进后排。

    车驶出大门,他掏出手机,按下快捷键。

    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快的童音:“爸爸!你什么时候回家?妈妈说你要去上课,可我想你陪我放暑假……”

    王延光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温润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乖,爸爸很快回来。”他声音柔和,“等爸爸回来,带你去李家湾摘拐枣,好不好?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咯咯笑起来:“好!我要摘最大的!”

    “嗯,最大的,留给你。”

    他挂断电话,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,公路两侧的玉米地泛着青黑色波浪,远处,几缕炊烟正从山坳里袅袅升起,细而韧,直直地飘向深蓝的天幕。

    那里,正有一颗星悄然亮起,清冷,锐利,却异常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