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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辅大人请自重,这一世是我不要你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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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辅大人请自重,这一世是我不要你了: 第608章 已经成为局中人

    “太子鸠聚党羽,阻挠新政……即日起废黜太子之位……”
    大昭的废储诏书传到北戎时,已经是夏日了。
    夏日的北戎水草丰茂,一道长河横贯草原之上,在阳光照耀下如同银链一般。
    此河名唤黑水,是北戎第一大部赫连部和第二大部钩雷部的分界河。
    这半年来,钩雷部和赫连部交火数次,各有胜负,现在局势有些胶着。
    一匹棕色骏马从黑水河边驰来,马上坐着一年轻女子,窄袖劲装,颇有英姿。
    一名侍女过去牵马,对马上的人说:“姑娘,风......
    夜风穿窗而过,烛火摇曳,将萧序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极长,又忽地一颤,像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攥住。
    虞婵垂眸看着自己倒的那杯酒,琥珀色的液体映着微光,澄澈得能照见人眼底的裂痕。她没动,也没劝,只是把另一只空杯推到萧序手边,指尖在青瓷杯沿轻轻一叩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却像敲在人心最薄的那层膜上。
    萧序没碰酒,只盯着那杯底沉浮的酒渍,良久,忽然问:“她……今夜也睡不着?”
    虞婵一顿,抬眼看他。
    他没看她,目光仍落在杯中,喉结上下一动,声音哑得厉害:“不是说,新嫁娘前夜都要安神香熏足两个时辰?宫里连香料都是内务府特供的‘宁心散’,掺了三钱雪莲粉、半钱龙脑……怎么还会辗转反侧?”
    虞婵怔了怔,才明白他问的不是叶绯霜有没有睡,而是——她心里,究竟在想谁。
    她抿了抿唇,如实道:“我来时,公主刚沐浴完,秋萍正替她绞发。她坐在铜镜前,手里捏着一根金簪,簪头是只衔枝的雀儿,尾羽用细金丝缠成螺旋状,一转就亮。她转了许久,转得秋萍都困了,打了个呵欠,她才搁下簪子,说‘去睡吧’。”
    萧序闭了闭眼。
    那只雀儿金簪,是他十四岁生辰时亲手打的。那时叶绯霜刚及笄,他陪她在御花园折梅,她伸手去够高枝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,他看得心口发烫,回宫便翻了三天《天工开物》,又磨了尚方监老匠人七日,才打出这枚簪。簪成那日,他偷偷塞进她春猎时丢在东宫偏殿的锦囊里,没留名,只压了一片干梅。
    她收了,也戴了。后来他登基,大婚前夕,她遣人送来一只檀木匣,里面静静躺着这支簪,簪尾金丝已有些黯,但雀喙衔着的那小截梅枝,依旧纤毫毕现。
    他没问她为何还回来。
    她也没说为何还。
    如今,她又要嫁人了。而这一次,她亲手把那支簪,重新戴上了。
    “殿下。”虞婵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一针扎进凝滞的空气里,“您知道陈三公子为什么能笃定,这一世绝不会重蹈覆辙么?”
    萧序没应,只是慢慢抬起手,指尖悬在酒面寸许,未触,却似已承了千钧。
    虞婵望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因为宁昌公主,早就不怕死了。”
    萧序指尖一颤,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入鬓边。
    虞婵继续道:“您可还记得,三年前北戎使团入京,献上那匹通体雪白的‘踏云骢’?当时皇上赐给陈三公子,说‘少年英锐,正配此驹’。可那马性烈,没人驯得住,连太仆寺的驭手都被掀翻三次。就在礼部要奏请另择良驹时,宁昌公主骑了上去。”
    萧序猛地睁眼。
    “她没带鞭,没擎缰,只在马耳畔说了两句话。”虞婵顿了顿,眼里泛起一点极淡的涟漪,“后来那马温顺得像只羊羔。太医署悄悄报了脉案——公主那日,心脉有损,是强行以真气压住旧伤,才没当场呕血。”
    萧序的手终于落下,重重按在案上,指节泛白。
    “她早就能杀诺额吉。”虞婵声音低下去,“可她等到了现在。等陈承安构陷陈宴的密信传到宁明熙手中,等太子私调禁军的铁证埋进西山大营的枯井,等您亲自批红、准了刑部彻查户部亏空的折子……她才动手。”
    烛火“噼”一声爆开灯花。
    萧序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,像砂纸磨过朽木。
    “所以你今日来,不是陪我喝酒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虞婵坦然点头,“我是来告诉您——若您真要拦,不必等到明日大典。今夜子时,她寝殿外三步,会有一盏琉璃灯熄。那是她留给您的最后一步。”
    萧序静默良久,忽然端起酒杯,仰头饮尽。
    酒入喉,灼辣如刀,却烧不穿胸中那一片冰封的荒原。
    他放下空杯,杯底与案面磕出清脆一响:“她知不知道,我若真踏进那扇门,就再不能回头?”
    虞婵摇头:“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她让秋萍备了两套喜服。”
    萧序瞳孔骤缩。
    “一套是宗正寺呈上的朱雀衔珠纹样,按制绣了八十四只金线雀鸟,尾羽皆用孔雀翎捻金丝盘绕;另一套……”虞婵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,展开一角——雪缎为底,只在襟口绣了一只雀,单翅微张,喙中衔的不是梅枝,而是一截断箭。
    箭镞朝内,锋刃染墨。
    “这是她自己画的图样,命尚衣局连夜赶出来的。”虞婵将素绢轻轻放在桌上,“她说,若明日陈宴未能按时入宫迎亲,她便穿这一身,独自出宫。”
    萧序盯着那截断箭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,指腹粗糙的茧刮过青瓷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    “她不信我。”他忽然说。
    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    虞婵没否认:“她信陈宴能护住她。也信您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毁她清誉——所以您若真要阻,只能趁今夜。”
    “那她信我什么?”萧序抬眼,眸底黑沉如渊,“信我当年没护住她?信我登基三年,一道圣旨都没敢下给她?信我明知宁明熙毒害先帝、构陷陈家,却因顾忌朝局、忌惮北境军权,只敢徐徐图之?”
    虞婵静静听着,直到他说完,才轻轻道:“殿下,您有没有想过——或许她早就不需要您护了。”
    萧序一僵。
    “她护陈宴,护林姗,护郑茜静,护柔仪公主,甚至护那些被宁明熙杖毙的宫人遗孤……可她从没求过您护她一次。”虞婵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钉,“您总说她变了。可她哪一次不是为了护住什么,才不得不变?”
    窗外,更鼓悠悠敲过三声。
    子时将至。
    萧序忽然起身,玄色常服掠过烛光,袍角翻飞如墨云压境。他走向门口,脚步沉稳,却在握住门闩前顿住。
    “虞婵。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若我今夜去了,她会不会……恨我?”
    虞婵看着他绷紧的肩线,良久,轻声道:“殿下,您觉得,一个连自己命都不当回事的人,还会恨谁?”
    萧序没再说话,推门而出。
    夜风灌入,吹得烛火狂舞,几乎熄灭。虞婵抬手护住灯芯,火苗猛地一跳,映亮她眼中未落的一滴泪。
    她没擦,任它悬在睫上,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星。
    而此时,昭阳宫深处,叶绯霜确实未眠。
    她赤足踩在厚绒地毯上,走到东窗边,推开一扇窄缝。
    寒气扑面,却压不住心头那点奇异的躁动。她仰头望去,冬月初九的夜空清澈如洗,北斗七星横亘天幕,勺柄所指,正是北辰方位。
    “小桃。”她忽然唤。
    门外立着的小桃立刻推门进来:“殿下?”
    “把妆匣第三层那个紫檀小盒拿来。”
    小桃依言取来,打开盒盖——里面静静卧着一枚玉珏,通体莹润,唯中央一道细裂,裂痕蜿蜒如游龙,却被金线细细勾勒填实,愈显苍劲。
    “碎玉重镶,裂处成纹。”叶绯霜拈起玉珏,指尖抚过那道金线,“你说,这算不算一种执念?”
    小桃不敢接话,只垂首站着。
    叶绯霜却忽然笑了:“罢了,你不懂。去把那件朱雀纹喜服取来。”
    小桃一愣:“殿下,时辰还早,且明日还要……”
    “取来。”叶绯霜声音很轻,却不容置疑。
    小桃只得去取。待她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喜服回来,却见叶绯霜已坐回镜前,正拆自己发髻。乌发如瀑倾泻,她拿起梳子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用力地梳着。
    梳齿刮过头皮,微微刺痛。
    可这痛感,竟让她莫名安心。
    “殿下,您……”小桃终于忍不住,“您是不是在等什么人?”
    叶绯霜握梳的手顿了顿,镜中映出她平静的眉眼:“我在等天亮。”
    小桃咬住下唇,没再问。
    叶绯霜却忽然道:“你记得我第一次见陈宴,是在哪里么?”
    “荥阳城外十里坡,殿下微服查赈,遇流民暴动,陈三公子率三百乡勇护驾……”
    “不是。”叶绯霜打断她,镜中目光澄澈,“是更早。先帝病重那年冬,我偷溜出宫,在太医院后巷撞翻了他的药箱。他蹲下来捡药,抬头冲我一笑,说‘姑娘,这味川芎放久了,怕是要失效’。”
    小桃愕然:“殿下您……从未提过这事!”
    “嗯。”叶绯霜将梳子搁下,抬手掬了一捧清水,净面,“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我,我也不知他是谁。可他就那样笑着,把散落的药草一片片拾起,连沾了泥的当归须子,都仔细掸干净了才放回匣中。”
    她擦干脸,起身接过喜服。
    朱雀衔珠,金线灼灼。
    她展开,指尖拂过那八十四只雀鸟——每一只的眼睛,都是用碎蓝宝石嵌的,在烛光下幽幽泛着冷光。
    “你知道为什么是八十四只么?”她问。
    小桃摇头。
    叶绯霜将喜服抖开,披在身上,宽袖垂落,朱红如血:“因为第一世,他死在北戎的第八十四日。我派人寻到他尸身时,他怀里还揣着半块干粮,上面用炭条写着‘霏霏勿哭’。”
    小桃浑身一震,眼泪瞬间涌出。
    叶绯霜却笑了一下,抬手替她抹去泪水:“傻丫头,都过去了。”
    她转身,走向床边,却在榻前停步,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乌木小匣。
    匣子无锁,只以一根红绸系扣。
    她解开绸带,掀开盖子。
    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玉器,只有一叠泛黄的纸。
    最上面一张,是幅稚拙的墨笔画:两个小人牵着手,头顶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,旁边一行小字——“阿序哥哥,阿霜长大了就嫁你”。
    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,可见经年累月的翻阅。
    叶绯霜静静看了片刻,忽然抽出火折子,凑近纸角。
    火苗“腾”地窜起,迅速吞噬墨迹。她面无表情,看着那两个小人一点点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,飘落在她掌心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    最后一粒余烬熄灭时,窗外更鼓,敲响四更。
    子时已过。
    叶绯霜合上匣盖,将它重新推回床底。
    她走回镜前,端详着镜中盛装的自己——朱衣如火,金雀衔珠,眉间一点胭脂痣,艳得惊心。
    “小桃。”她轻声道,“去把那支雀儿金簪拿来。”
    小桃哽咽着取来。
    叶绯霜接过,却没有簪上发髻,而是将簪尖缓缓抵在左手腕内侧。
    皮肤细腻,血脉微凸。
    她稍一用力,一点殷红便沁了出来,顺着金丝雀尾蜿蜒而下,像一滴不肯坠落的血泪。
    就在此时——
    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    寝殿那扇紧闭的殿门,被人从外面,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。
    一道玄色身影立在门外,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,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,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    他没进来,只静静站在那里,望着镜中的她。
    叶绯霜没有回头。
    她手腕微转,金簪尖端的血珠,恰好滴在镜面之上,晕开一小片猩红。
    镜中,她朱衣胜火,他玄衣如墨;她凤冠未戴,他冠缨已解。
    她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,如击玉磬:
    “萧序,你迟到了。”
    门外那人,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。
    良久,他沙哑道:“……阿霜,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    叶绯霜终于缓缓转身。
    烛光下,她腕上血痕未拭,却笑得明亮如初升朝阳:
    “好啊。”
    “可你要想清楚——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他肩头未融的雪,扫过他微微颤抖的指尖,最后落回他眼中,一字一句:
    “这一回,我嫁的,是宁昌公主叶绯霜。”
    “不是你的阿霜。”
    “也不是,任何人的附属品。”
    萧序深深地看着她,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那枚蟠龙玉佩,双手捧起,递到她面前。
    玉佩温润,雕工精湛,龙睛嵌着两粒黑曜石,在烛下幽光流转。
    “这是我登基那日,太庙所授的‘承天印’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字字清晰,“自今日起,交予你掌。”
    叶绯霜没接。
    她只静静望着他,望了很久,久到殿外雪落无声,久到烛泪堆叠如山。
    然后,她忽然抬手,将腕上那滴未干的血,轻轻抹在他递来的玉佩之上。
    血珠在墨玉上缓缓洇开,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曼珠沙华。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收下了。”
    “但萧序——”
    她直视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眸,唇角微扬,笑意凛冽如刀:
    “这玉佩,从此刻起,只压我的婚书。”
    “不压我的命。”
    殿外,东方天际,已悄然浮起一线鱼肚白。
    晨光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