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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力史: 第三章:你夏天看世界杯吗

    之所以会突然想起老虎,是因为电视上开始了铺天盖地的世界杯新闻。
    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,我已经在有意无意之间和人们谈论了不下十次世界杯了,这是除了天气之外,最常见的话题,也许有时候我们会聊聊房价,女人已经不再是合适的谈资了,还有,有些人也许会谈到气候。
    天气有点反常,往年的三月份怎么会下雪呢?知道不,东北那边刮大风,街上的人们不得不抱成一团,以免被吹倒。
    电视上的人讨论的也无非这些,一个肥胖的专家慢条斯理面带微笑,太折磨人了。
    上一次和老虎见面,是什么时候?我一边手拿遥控器换台,一边想。
    我结婚的时候?他没有来,我记得很清楚。
    他在电话里跟我说,太忙啦太忙啦,放心吧,我的礼会到的。他送给了我十箱十年陈酿的好酒。够用吧?他再一次给我打电话问。足够了!我对他说,多少钱改天我给你。他破口大骂,操!你别给我来这套,放心吧,我这酒不要钱,一哥们儿给的,他有关系,不缺这个。
    结完婚后,他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,在QQ上也给我留言过,表达过无数次愧疚,并且给我打包票,要找个时间,请我和我老婆吃个饭。得我们请你们,我对他说。那不行,他说,我没去参加,就得我请。
    我们还约定过时间,下个星期日,或者明天之类。有一次,我和我老婆都到达指定地点了,结果他打来电话,说是得跟老板出差,马上就得往飞机场赶。他沮丧得大骂不止,老子真想辞职不干了。
    约老虎吃饭,你得说清楚,不要带外人。不然在他身后,总会跟着一个态度无比谦逊的家伙,对谁都笑脸相迎。及时地给大家倒酒,在适当的时机说一句俏皮话,逗得大家哈哈大笑。最主要的是,在饭局快结束时,他就会借故上厕所,顺道悄悄地把单给买了。
    相比较而言,在电话里的老虎让我感觉更熟悉一点。因为我看不见他的脸。还因为,在电话里他说的话像以往一样,一点都不避讳粗口。
    让我想不通的是,为什么老虎真的站在你面前时,他会让你感觉到这么有距离。
    一张非常官僚的大脸,一身肥肉,走路向后倾斜身体。
    就像嘴巴上有个过滤器似的,他不会讲黄色笑话,不会说粗口,不会谈论男女关系,彬彬有礼。
    他的微笑不远不近,他喝的酒怎么也不会多到让舌头大起来。
    每个人说话的时候,他都会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,适时插上一句,恰到好处。有时候他也会口若悬河地说点什么,你并不需要竖起耳朵,他的话不带一点感情,尽管很长,但是一点具体有所指向的内容也没有。
    就像跟陌生人聊天一样。
    我想起来了,上一次见到老虎,应该是前年的六月份。他大张旗鼓地邀请我们所有人,去他供职的厂里玩。一条龙服务,从你出门那一刻开始,所有的费用都由他来负责,回来的时候你还能提上点价值不菲的礼物。
    一桌饭花了六千八百多,他熟练地签单。一瓶酒一千多,过一会儿他就会向服务员喊道,再来再来!
    天气突然变冷,他给没有准备的人送来还没撕去商标的名牌衣服。
    就跟旅游区似的,我们大呼小叫。电瓶车用恰到好处的速度前进,早晨的阳光明亮得近似于无,空气新鲜得跟金黄色的麦地似的。大片的人造林,看不到边。草地、清澈的小河,还有漂亮的女讲解员,她穿着黑色的套装,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。
    我们住了三天,老虎让司机把我们一个一个地送上长途汽车站的大巴。他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会议,给我们真诚地道了不止十遍歉。
    一个忙人,一个重要的人,一个有用的人。
    四年前,我的朋友老虎坐在一张红色的沙发上对我说,总有一天,我要去现场看一次世界杯。
    说这话的时候,老虎的表情十分认真,带点赌咒发誓的味道。
    那张老虎坐着的沙发,是我刚买来的,那是我第一次添置新家具,说来好笑,那时候我非常固执地认为,只有有了沙发的生活才像那么回事,一个月一百块租来的房子里,放着一张一千多的沙发,这情景多么怪异。
    一千多?当老虎第一次听到沙发的价钱,送货的工人刚刚离开,他就瞪大了眼睛。
    我轻轻地把自己放到沙发上,感觉到一种幸福涌了起来。
    这不仅仅是一张沙发,这是一个标志,它告诉我,我的城市生活真正开始了,它让我有了点感觉。
    为了给老虎讲明白这个道理,我一开口就刹不住车了,忍不住就想抒情。
    老虎你知道么?在我此前的半辈子里,我的屁股仅仅挨过沙发一次,还是在别人家里,心惊胆战,连屁股都在颤抖,在我那遥远的老家,别提沙发了,连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。
    无数次看电视或者看电影时,甚至读某个小说时,“沙发”这两个字都会凸出来,击中我的内心。
    怎么像写诗似的?老虎歪着嘴耻笑我道。
    好像你没写过似的。我回敬他说。
    老虎连忙投降,高举两手,把发黄的枕巾当成白旗。他害怕我给他朗诵他那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诗歌。
    大学里整整有两年的时间,老虎坚持每天写诗,全是给沈雁的,他一次又一次把我们拉住,要给我们朗诵,现在我还记得其中许多片段,比如:“就把我当成一根狗尾巴草吧”,或者“你在春天盛放,让我充满忧伤”。只要有机会,我们就会偷偷地溜开,谁也受不了在大庭广众之下,做一个诗歌听众,尤其是还是爱情诗。
    当老虎不得不放弃沈雁,因为她挂在了一个其貌不扬,但是据说非常有实力的青年偏中年,开着辆富康车,有事没事就在校园里晃来晃去,头发总是油光发亮的家伙胳膊上时,老虎拉着我们去学校门口的小饭店喝了顿酒,他给自己灌了多少瓶,谁也想不起来了。
    那天晚上他是这么说的,我知道,你们都当我有病。
    我们纷纷表示了自己的愧疚。
    不是你想的那样老虎。我们的安慰老生常谈,隔靴搔痒。
    有时候,我真想扒开她那小脑瓜,看看里面到底在运转些什么。当一个人站在你面前,你却找不到一丁点的入口,真他妈让人绝望。
    那天晚上是平安夜,我们都以为老虎会大哭一场,也已经做好了准备。但是没有,老虎只是不停地说话。
    你说吧,人跟人为什么不能像电脑一样,像机器一样,通过数据线进入对方,那该多好。
    我用了所有的方法,用了这么长时间,没有离她近一点,却越来越远。
    我现在还有四年前和老虎的合照,看上去,我们那么消瘦,尤其是老虎,自从断了追求沈雁的心之后,他就留起了长头发,披散在脑袋上,随风乱舞。他再次回到了足球场上,奔跑起来真的跟一只老虎似的,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。
    他不能忍受我们的疲倦,使劲吼叫,起来,都给我起来。
    那是我踢过的最漫长的一场球赛,足足有四个多小时。
    从三球落后开始,就不停地有人离开,老虎咬着嘴唇,仇恨地盯着那些背影。
    算了,不就是一场球么?有人对老虎说,我们认输吧。
    连下大雨都阻挡不了老虎。我们来回踩着泥泞的操场,最后只剩下五个人了,但是我们胜了,比分7∶4。
    穿着湿衣服,我们坐在学校背后胡同里的小饭馆里,一瓶接一瓶地喝啤酒。最后老虎哭得一塌糊涂。但是他一句都没提沈雁。跟我们每个人拥抱。
    许多年后,当我和老虎聊起沈雁的时候,老虎说的却是另外一回事。
    得了吧,现在想起来,那妞也太没前途了,一个破富康就把她搞定了,真是鼠目寸光。
    电视上开始出现那些我们熟悉的脸庞。
    罗纳尔迪尼奥、罗纳尔多、贝克汉姆,老的老,胖的胖,西装的西装,胡子的胡子。
    对于球迷来说,这个夏天将是一个沸腾的夏天,将是一个不眠的夏天,将是一个狂欢的夏天,南非,世界杯……
    主持人一边说一边摇晃肩膀,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当年他只是一个记者,偶尔才能在连线前线时,看到他慷慨激昂的表情。最主要的变化是,现在他的发型看上去这么端庄。
    他没有提到啤酒,没有提到咣当作响的电风扇,没有提到水龙头下的冲凉。
    四年前的夏天,我和老虎就是这么度过的。
    尽管毕业正在进行工作还没找到,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做个疯狂的世界杯观众:狂欢、焦虑、烦躁、大喊大叫、日夜颠倒、绝望。
    他穿着一百多块的白衬衣,打着别扭的领带,在没有比赛的空闲时间去找工作。
    大家都一样,跟没头苍蝇似的,不放过任何一次机会,从电视上报纸上甚至是街边的小广告上寻找招聘信息,每天都会早起,挤在宿舍的镜子前打理自己的头发,身上都散发出怪里怪气的香味。
    我们像小鸟一样,黑压压地飞出去,又零零散散地飞回来。
    当我们疲惫地打开宿舍门,准备在床上好好地躺上几个小时时,一下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撼住了:地上整齐地垒着一摞一摞的书,屋子里的油墨味甚至盖过了鞋臭味。
    愣了半天之后我们才发现,老虎正蹲在自己床上,眼睛里散发出一种有点害羞却又充满期待的目光。
    这是我的诗集!老虎满脸青春痘,郑重其事地给我们一人手里递了一本,请大家多多指教。
    出于礼貌,我们翻开诗集,没想到,竟然是连页的,再换一页,还是一样。
    老虎,印刷得也太差劲了吧?
    没办法,钱少,找的小厂子,就这么粗制滥造。
    老虎拿出一把小刀,在桌子上一本一本地给我们割开连页,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他那弯腰驼背的模样了,我们不得不自己动手。
    用了好几天,老虎终于把诗集手动切割好了。
    我们也断断续续地看完了老虎的诗。
    怎么说呢?你不能说它不好,但是也不能说它好,对于诗歌,我们实在讲不出一点道理。再说了,我们中间的许多人,甚至连一本文学作品也没看过,要我们发表意见,那是逼我们说谎。
    这是沈雁给老虎留下的后遗症,我们都这么认为。奇怪的是,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犯病呢?之前不是挺好的么?在足球场上生龙活虎的那个家伙到哪儿去了?难道是找工作受了刺激?
    老虎猛摇头,你们都说得不对,我就是想给自己的大学留个纪念,留不住女人,只好留诗了。
    这样啊,蛮好。谨慎的意见终于出炉。
    对,如果我会写,我也来这么一本,拿手里,多有文化。
    靠!你们这不是埋汰我么?老虎面红耳赤。
    接下来,老虎每天出去找工作之前,都会在包里放一本自己的诗集,刚开始他把目标转向一些文学杂志,或者报社,给每一位老师恭敬地递上自己的心血,希望他们能发现自己的天分。
    老虎应该是最后一个找到工作的人,反正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他的消息。
    他在大家那里都借住过,我买沙发那段时间,他跟我睡在一张床上。
    他采取各种姿势躺在我的沙发上,一边通宵看世界杯,一边发表自己没完没了的看法。
    总有一天,我要去现场看一次世界杯。
    这句话就是那段时间里他说的。
    那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我想起了老虎,我没想到一个星期之后,他会出现在我面前。
    是一个下午,他敲开了我家的门,手里提着啤酒。大概是体重的关系,脸上冒出一层冷汗。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这么冒失的样子了。
    怎么了老虎?
    什么都别问,先喝啤酒!
    我洗了两个杯子,坐在茶几前,一人先灌了一大杯。
    现在可以说了吧?
    老虎低头叹了口气,举起杯子对我说,来,干!
    一直喝到不得不上了两次厕所,脸上的汗已经完全不见了时,他才靠在沙发上打开了话匣子。
    我离婚了!
    不是吧,前几天不还是好好的么?
    最近有什么事么?
    倒也没有。
    那一起出去玩玩?
    去哪里啊?
    去张城吧。
    张城是我们上大学的城市,现在仍然有我们的许多同学还驻扎在那里。
    我经常会想起张城,总想回去转转,现在终于有机会了。老虎的脸上写满期待。
    那天他聊了许多大学时候的事,但是没有聊起为什么离婚。这个胖子抒情得一塌糊涂。他问我,记得咱们结伴去草原么?现在咱们再来一次。记得咱们步行十多公里,就为了找卖毛片的音像店么?现在咱们再来一次。记得咱们喜欢过的那些女孩么?说到这个,老虎的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,我想,他也许是想起了沈雁。
    我记得张城那么多的公园,那么多的绿地,那么多高大的树木,那么宽阔以至于荒凉的街道,我还记得学校门口卖鸡蛋饼的妇女。后来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鸡蛋饼了,那时候我总是一次要放俩鸡蛋,一星期只敢吃一次,改善生活哪。说完这个,我俩都笑了起来。
    我都安排好了,机票什么的,老虎这么对我说,就看你了。
    我站起来,激动地在房间里走了两圈,对他说,去,请假也要去。
    下星期一吧?他问。
    我说一点问题也没有。
    这么多年,一个假期都没有过,几乎一天真正意义上的休息也没有过,老虎感慨道,没想到,离婚还有这好处,老板二话没说,就放我出来了,并且让我想玩多久就玩多久。
    我想问问他,为什么离婚,但是最终也没有说出口。
    老虎在附近的酒店住了下来,他等着出发的那天。
    他把每一个能想起来的同学都叫来,换着地方举行饭局。
    淋巴发炎的他,房间里全是药的味道,行李箱放在一边,一切都十分整齐。还要喝酒!他比谁都能闹,嬉皮笑脸,胡搅蛮缠,用花言巧语把女同学逗得哈哈大笑,脸上的粉掉了一地。
    有一天大半夜,他给我打电话,大呼小叫,天哪,贝克汉姆都老成这样了。
    我打开电视,贝克汉姆留着精致的小胡子,穿着得体的西装,看上去人模狗样,但是就像老虎说的,他老了,再也不是原来的那个贝克汉姆了,奔跑着的年轻的英气逼人的贝克汉姆没有了。
    我对老虎说,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不,有生之年一定要去现场看一次世界杯。
    老虎说,都好多年没看过足球了。
    第二天一大早,老虎就上街买回了一套运动装,换下自己贝克汉姆一样的西装。他在房间里对着镜子,神情羞涩。在他脸上我隐约看到大学生活的影子。
    我们在通往张城的天上,高过云层,高过世界。
    在机场时,他做着各种和体形不相称的鬼脸,动作那么夸张,像个小孩子似的。
    走前一天,老虎终于控制不住了,只喝了一瓶啤酒,就在湘菜馆光洁干净的卫生间吐了半个多小时。等我进去看他的时候,不免大吃一惊,他正把脑袋伸在水龙头下,当他抬起头时,我发现他已经泪流满面。
    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,大家都用好奇的眼神看着我们。
    我给他一张一张地抽纸,他一边擦脸一边问我,你说是为什么呢?这么多年里,她要什么我都会满足她,她说想登山我就给她买装备,她想自驾游我就给她买车,她想搞摄影我就给她买最好的相机,她又想读书,我二话没说,就给她报了名交了学费。她开新车不到一个月,就在高速公路上着火了,我说什么没有?我什么也没说,马上又给她买了一辆一模一样的。只要我能做到的,我都给她做了,你说这是为什么?
    他尽量控制自己的哭声,一下一下缓慢地抽泣。
    后来,老虎的话就有了表演的性质。他好像不知道怎么给自己收尾了。
    她把我的存款全拿走了!老虎用卫生纸蒙着自己的眼睛说,二十多万块,她一声招呼也没打。就好像设计了好久似的,前几年她就闹着要去北京读书,我没同意,今年我心里想,想去读书是好事,但是没必要辞去工作,于是我就把她的关系给办到我们厂驻北京的办事处了,这样,不但可以深造,还可以领到工资。
    没有任何征兆,前一天我们还去游泳,她想学游泳,我几乎一有空就陪她去,那天下午她那么开心。
    当时我还在睡觉,她突然就对我说,咱们离婚吧。
    老虎终于平静了下来。
    当我们返回饭桌的时候,大家丝毫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对。
    老虎端起杯子,我还来不及阻止,他已经再次把啤酒灌了下去。
    到了十二点多,老虎突然清醒了过来,看见我,他着实吃了一惊,脸上流露出一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表情。我告诉他是我打车把他送回来的。
    可以看得出来,他的酒还没醒,在瞪着天花板看了半天,要把一切都搞明白的神态还是没变化。
    我老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,我对老虎说,我得回家去了。
    老虎突然抢过我电话,跟我老婆说,嫂子,我是老虎,让老大陪陪我吧。
    没问题了!挂了电话后他对我说。仿佛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在老虎身体里发动起来了。
    他把枕头垫到床头,上身斜靠在上面,一副要好好谈谈的模样。
    那天晚上我们谈了什么?肯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,我们谈到了沈雁。
    老虎告诉我,就这几天,他打了无数个电话,不知道为什么,迫切地想知道沈雁的消息。结果还真被他给找到了,他把手机给我递了过来,上面是沈雁的电话号码。
    但是我怎么也鼓不起勇气给她打电话。
    老虎的表情,跟大学时一模一样。
    有一瞬间,我觉得这家伙还爱着沈雁。马上,我又觉得这有点可笑。
    我们是中午十二点降落在张城机场的。
    刚拿上行李,就看见一个戴墨镜的家伙迎了上来。
    我一下子没认出是谁,等他站到我们面前大笑起来时,我才听出来,是我和老虎大学时候的班主任,毕业后我就再也没和他联系过了。
    从来没有想到过,还有机会一起站在机场握手。
    在他的带领下,我和老虎钻进了一辆红色的Polo。
    一坐下,老虎就左右观察,然后说,耿哥,你还这辆车啊。耿哥说,可不是。老虎对我说,你还记得我在大学时候印的那些诗集么?都是耿哥帮我从印刷厂拉回宿舍的。
    过了半个小时,到了饭店的时候,我才知道,原来老虎和张城还保持着这么密切的联系。满屋子的人,有男有女,有些我认识,有些我不认识,他们脸上充满热情,和老虎跟我握手握个不停。
    照例喝酒,你可以听到“年少有为”“有能力”“前途无量”之类的词语不停出现,当然,跟我是没有任何关系的。
    后来我才知道,在座的甚至有,张城的一个宣传部副部长,张城一个区的区长,还有我们原来那个学校的教务处主任,还有许多有职务的人。
    他们叮嘱耿哥,小耿,你可千万要把咱们的小虎给接待好。
    慢慢地,从老虎脸上你一丁点迹象都看不出来了,我的意思是,谁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刚离婚,并且为此号啕大哭过的人呢?
    半中间,他出去打了个电话,不一会儿,他们厂驻张城办事处的人就来了,是个女的。她身后跟着个年轻人,手里搬着两箱子酒。
    那个女的年纪大概四十多岁,进门就热情地向老虎打招呼。老虎给大家一一介绍。这是吕姐。
    握手,互相夸赞。
    感谢老虎那次热情的接待,耿哥已经喝多了,舌头大得可以,相当给我面子,耿哥算什么,一个小人物,但是老虎居然让他的董事长出面接待,人家可是全国人大代表,老虎你给耿哥长了面子啊,现在耿哥那些朋友提起来,都还念念不忘,觉得耿哥办事有一套。
    老虎摆摆手,示意耿哥别说了。
    这次一听说是老虎要来,徐部长、李区长,马上就表态,要接待老虎,但被我给抢了,我跟他们说,轮不到你们接待,下次再说,耿哥还是明白这点的。
    当有一个家伙,搬着椅子坐到老虎身边,开始和老虎谈论,能不能给他们的一个活动弄点赞助时,我终于忍不住了,冲到厕所,甚至还没对准,就稀里哗啦地吐了出来。
    对于我来说,这是一个酒精超过量的晚上。
    人们举起酒杯时,我半点都不好意思推辞。
    你就喝吧!老虎的口气里有了命令的意味。
    对这样的口气,我能做点什么呢?只能小心翼翼地盯着大家,尽量使自己表现得更得体一些。不要犯错。
    十二点多,耿哥送我们去宾馆,老虎有点微醉,耿哥搂着老虎的肩膀,说,老虎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,说好了是耿哥接待,怎么又让吕姐给掏钱呢?不过人家带的酒可真是不错。
    老虎说,耿哥,你就别说这些了,反正是公款。再说我也帮了她不少忙,应该的。
    耿哥掏心窝子似的唾沫飞溅了一路,老虎,耿哥只是随口一提,他们就都来了,说是要好好跟你这个小兄弟聊聊,你不知道大家多喜欢你。
    在宾馆里,耿哥开好房,对我们说,今天也不早了,你们先休息吧,我就回去了。我看见他跌跌撞撞地下了楼。
    老虎先去洗澡,到了一半,竟然没有热水了。
    只好用冷水冲掉泡沫。他一出来,就钻到被窝里打了好多个寒战。
    我看见老虎的肚子,你连他的肚脐眼都找不到了。
    肥腻的身体。
    好像在克制着什么,老虎半天没有说话。
    我刷了刷牙,出来时发现他变得怒气冲冲起来。
    老虎骂骂咧咧了一会儿,把我从床上拉起来,他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,收拾一下东西吧。
    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    老虎把房卡还给前台的服务员,说是明天有人来取押金。
    接着他带着我坐上出租车,对司机说,去海外海。
    大学四年里,我们经常会听到海外海的消息,它将是张城最高的建筑,将是张城最豪华的酒店,一直等到毕业,它都没有建好。
    现在我们站在它的门口。老虎抬头看了看说,也不过如此嘛。
    他迅速地开了房。把自己躺到床上,对我说,这才像个住的地方嘛。
    狗日的耿哥,老子平时是怎么对他的?老子是怎么接待他的?让老子住那样的宾馆,怎么好意思呢?他依然充满愤怒,肥胖的身体里散发出一股酒臭味。
    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。
    半中间我醒来了一次,发现老虎正在打电话。
    尽管我在场,他也丝毫不在乎。对着电话说,沈雁,你不知道现在我有多想你。我去找你吧。
    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忐忑,就好像面对的是一盘子西红柿炒鸡蛋,你需要做的,仅仅是张开嘴巴,动动筷子而已。
    那天晚上接下来,老虎一次又一次拨打电话,一次又一次被挂掉。等对方关机后,他把手机摔在了地上,***,当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啊?如果老子告诉你老子有多少存款,你还不是屁颠屁颠就跑到老子的床上来了?***,你给老子等着。
    后来,后来张城的同志们就发现自己的错误了,他们给老虎道了无数次歉,带我们去了草原,我们还吃了烤全羊,喝了许多的什么奶酒。耿哥被骂得几乎抬不起头来。我逐渐发现自己是多余的,太多余了,可是有什么办法呢?只好慢慢地挨下去了。唯一让我感到有点兴奋的事情是:世界杯越来越近了,这个夏天又有事情可以做了。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