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,你管这叫没落寒门?: 第506章 好一招玉石俱焚!
京城,西苑。
深秋的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,越过高高的红墙,落在了精巧的汉白玉石阶上。
大殿内,八卦紫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,青烟袅袅升腾,将那尊巨大的三清神像笼罩在一片虚无缥缈的仙气之中。
大乾王朝的最高统治者,嘉靖皇帝,正盘腿坐在蒲团上。
他穿着一身宽大的八卦道袍,身形清瘦,闭着双眼,仿佛已经神游天外,超脱了这凡尘俗世的蝇营狗苟。
但大殿里伺候的太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们很清楚,这位看似一心修仙的......
那碎渣在指间簌簌滑落,细如齑粉,却毫无凝结之韧,更无半分水泥该有的石质咬合力——分明是掺了过量石灰、又以劣质黏土充作骨料,再混入大量陈年灰渣反复筛搅而成的假货!
陆明渊指尖一松,灰末随风飘散,他垂眸盯着自己白净的指甲缝里嵌着的一星惨白粉末,像盯着一粒毒疮溃烂后渗出的脓血。
平阳知县脸上的谄笑僵在嘴角,喉结上下滚动,额角沁出豆大的冷汗,顺着鬓角滑进衣领,却连抬手擦都不敢。
“这墙,是谁监工?谁采料?谁拌合?谁浇筑?”陆明渊没回头,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卷走,却比惊雷更沉,比霜刃更利。
知县双腿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膝甲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:“伯……伯爷!下官……下官实不知情啊!这水泥乃镇海司统一配发,下官只管督造,所有物料皆由府库调拨,账册齐全,出入有据!”
“账册?”陆明渊终于侧过脸,目光如淬冰的针尖,直刺知县眼底,“你可知我镇海司配发的水泥,每百斤须含三成铁矿渣、两成火山灰、一成熟石膏,余者为精筛河砂与煅烧石灰?你可知这配方中,但凡少添半钱石膏,凝固之时便生内应力;多加一分黏土,七日之内必起浮皮;若用陈灰代新煅石灰……”他顿了顿,脚尖轻轻踢起一块崩落的碎块,那断面疏松如蜂窝,轻轻一碾即化齑粉,“……便如眼下这般,雨打三日,风过七朝,便脆若朽木。”
知县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陆明渊不再看他,转身朝城墙根下走去。那里有一处刚砌不久的马面墩台,表面刷了层灰浆遮掩,可边缘处已有细微翘边,底下隐约露出黄褐色泥胎——竟是以夯土为芯,外敷薄薄一层水泥浆,欺上瞒下,做足门面!
他蹲下身,指尖抠进那层薄浆与土芯的接缝处,稍一用力,整片灰壳竟如揭膏药般掀开,底下土坯潮湿发霉,爬满暗绿苔藓。
“裴大人。”陆明渊头也不抬,只淡淡开口。
一直静立于十步之外的裴文忠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:“卑职在。”
“去查。”陆明渊站起身,拍去指尖泥屑,嗓音清冷如初冬井水,“查平阳县自十月十五日起,所有镇海司水泥领用明细;查温州府仓大使、工房主事、匠作司总办三人近三个月往来书信;查浙江布政使司左参议李崇礼,上月是否曾亲赴平阳‘巡边’,并在县衙后堂密会知县一个半时辰。”
裴文忠瞳孔骤缩——李崇礼,严党骨干,掌浙江钱粮大权,素有“铁算盘”之称。此人若插手水泥之事,绝非为贪墨几万两银子,而是要在这镇海司刚刚扎下的根基里,硬生生凿出一道裂口!
“再传我令。”陆明渊迈步登上马道,海风掀起他青袍下摆,露出腰间悬着的那枚乌木腰牌,牌面阴刻“镇海”二字,边缘却已磨得温润发亮,“即刻查封平阳县所有正在施工的水泥工段,暂停一切城防工程;所有已用之水泥墙体,无论完工与否,一律贴封条,派镇海司督造营轮值看守;凡擅动封条者,斩立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远处码头方向——那里,昨夜运抵的一批新水泥正卸船入库,麻袋上印着朱砂所绘的“浙藩司督造”字样。
“另,着人去码头,把那批刚到的水泥,每袋拆开,取样三份:一份送温州府学,交理学老儒以古法验其性;一份送牛邙山纺织坊,交女匠以织机压碾测其坚;一份……”他声音微顿,眼中寒光一闪,“封存入镇海司地窖,待我亲自查验。”
裴文忠心头剧震。理学老儒懂五行生克、金石相蚀之理;女匠日日与纺锤、机杼为伴,手劲精准至毫厘,最擅辨物之韧脆;而地窖……那是镇海司最深处的秘库,唯有陆明渊亲手开启,连若雪都不得擅入。
这是要三方互证,不留一丝回旋余地!
“遵命!”裴文忠抱拳,转身欲走。
“慢着。”陆明渊忽然叫住他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铜镜,镜面已微微泛乌,却仍能映出人影。他将镜子递向知县,“你且照照。”
知县茫然接过,镜中映出自己惨白扭曲的脸。
“你可见自己额头有黑气萦绕?”陆明渊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钉,“你可知,本伯爷十三岁初临温州时,曾在西山破庙避雨,亲眼见一老僧以铜镜照人面,断其三日内必呕血而亡——因镜中映出肺腑浊气,已如墨浸。”
知县浑身一颤,铜镜“当啷”坠地,镜面朝天,恰映出他惊恐扭曲的倒影,额角果然似有淡淡青灰之气浮动。
“本伯爷不杀你。”陆明渊俯身拾起铜镜,用袖角缓缓擦拭,“留你一条命,不是念你旧日清名,而是要你活着,替我盯着这温州府每一寸城墙、每一道堤坝、每一座仓廪——你若敢再纵容一分造假,不必等我动手,你自己的心火,便会焚尽五脏六腑。”
知县伏地叩首,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砖石,抖如筛糠,口中只剩呜咽。
陆明渊不再看他,带着护卫径直下城,走向城东牛邙山方向。
山脚下,新辟的晒场铺着大片竹席,上面摊着刚晾晒的稻种。几名妇人正弯腰翻动,偶有笑声随风飘来。不远处,数十头健硕耕牛拴在树荫下,反刍时脖颈肌肉绷紧,油光水滑。
陆明渊脚步放缓。
一名老农认出他来,慌忙放下簸箕,就要跪拜。
陆明渊抬手虚扶:“莫跪,起来说话。”
老农战战兢兢起身,双手在粗布裤腿上反复搓着:“伯爷……您真给咱发了牛、发了种、发了犁铧……还免了三年租子……俺们……俺们昨儿夜里,全村老小凑了一炷香,对着您画像磕了三个响头……”
陆明渊点点头,目光落在他粗糙龟裂的手背上,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,渗着血丝。
“怎么弄的?”
老农讪讪一笑:“昨儿试新犁,地太硬,犁铧卡住了,俺手贱,想用手扒拉……”
陆明渊没说话,只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赤红药丸,递给老农:“含着,别咽,半个时辰后吐掉。明日若还疼,来镇海司医署,找陈大夫。”
老农捧着药丸,愣在原地,眼眶忽地一热。
陆明渊继续前行,身后忽听一声稚嫩童音:“阿公!伯爷给的糖丸,真甜!”
循声望去,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正举着半截红糖块,满脸欢喜。那糖块色泽纯正,晶莹剔透,分明是江南最上等的枫糖,绝非寻常市面所售。
陆明渊脚步一顿。
他记得清楚——镇海司从未向民间发放过枫糖。这糖,是上月海船队返航时,船长献上的海外奇珍,仅得三斤,全数封存于司衙密室,连若雪都只尝过一小块。
他缓步走过去,蹲下身,与男孩平视:“谁给你的?”
男孩眨眨眼,指着远处山坳:“穿蓝褂子的叔叔,说他是镇海司的先生,教咱们识字的……”
蓝褂子……陆明渊眸光骤然一凝。
镇海司所有吏员,冬着青袍,夏着素衫,唯有医署陈大夫因需常沾药汁,特许穿靛蓝短褂——可陈大夫从不离医署半步,更不会跑到山脚分糖!
他霍然起身,望向山坳方向——那里,几株枯松之后,隐约闪过一角蓝色衣袂。
“追。”陆明渊声音极轻,却如刀锋出鞘。
两名护卫如离弦之箭射出。
陆明渊却未动,只望着男孩手中那截枫糖,眼神幽深如古井。糖色越纯,越易吸潮;潮气一旦侵入,枫糖内部便会滋生一种微不可察的淡青霉斑——此霉无毒,却会使糖块在人体内缓慢释放微量胆碱酯酶抑制物,初时令人精神亢奋、言语增多,三日后则渐生幻觉,半月内神智昏聩,状若痴癫。
这是南洋巫医秘传的“迷心引”,专用于操控部族首领。
有人,正用镇海司的名义,往温州百姓的嘴里,喂下第一颗毒糖。
陆明渊缓缓抬起手,指尖拂过男孩柔软的额发,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:“告诉阿公,以后若有人给你糖,先问一句——他可认得镇海司门前那对石狮子?左边那只,爪下按着什么?”
男孩歪着头想了想,脆生生答:“按着……按着一个圆滚滚的石头球!”
陆明渊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对。若他说是别的,便是假的。你就跑,跑到镇海司门口,抱着石狮子的腿,哭着喊‘伯爷救命’。”
他站起身,海风卷起青袍,猎猎如旗。
“裴大人。”他唤道。
裴文忠立刻上前。
“传令——即刻起,镇海司四大清吏司,全员换装。凡外出办事者,左襟必须缀一枚铜扣,形制如狮爪,内藏镇海司独门火漆印记。凡无此扣者,不论官职,格杀勿论。”
“另,着牛邙山作坊即刻停工,所有女工集中校场,由若雪亲自点卯,逐一查验双手——凡掌心有细小红点者,即刻隔离;凡指甲缝里藏有淡青微尘者,锁入地牢。”
“再修书一封,八百里加急,送杭州林府。”陆明渊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就的密函,火漆印尚未干透,“呈恩师亲启。信中只有一句:‘狮爪之下,已现双影。请师裁断。’”
裴文忠双手接过密函,只觉那薄薄一张纸重逾千钧。狮爪双影……这分明是在说,有人已悄然仿制出镇海司的信物,在温州府内,布下了一张真假难辨的罗网!
陆明渊不再言语,转身踏上归途。夕阳熔金,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镇海司高耸的飞檐之下。
他忽然停下,仰头望着衙门正上方那块新悬的匾额——“镇海司”三字,笔力雄浑,气象森严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匾额背面,已被工匠悄悄刻下一行蝇头小楷,墨迹犹新:
“海未镇,浪先翻。”
夜色四合,温州港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子落于墨色海面。
而镇海司地窖深处,三只青瓷罐静静并列,分别盛着平阳县的“水泥”、码头新到的“浙藩司水泥”,以及……陆明渊亲手从牛邙山晒场上拾起的一捧稻种。
罐盖密封,火漆完好。
可就在无人察觉的幽暗角落,一只极细的银针,正从地窖通风口悄然探入,针尖悬停于第三只瓷罐上方,微微颤动——
仿佛,正等待某个无声的号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