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提示弹出的那一刹那，李夏的心神都跟着巨震。
    听听这名字！
    纪元遗珍！
    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看向了手中的流光，光芒逐渐的消散，露出了一把看起来有些朴素的小斧头。
    斧面上满是细小的...
    玄卿司的匾额歪斜地悬在门楣之上，漆皮剥落大半，露出底下灰白腐朽的木纹，边缘处还凝着几缕蛛网，在穿堂风里微微震颤。那“玄卿”二字笔画扭曲，仿佛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拗断过，右下角缺了一捺，像一道愈合不良的旧伤。
    李夏抬手，指尖在匾底轻轻一叩。
    “咚。”
    声音闷而钝，不似金石，倒像敲在朽骨上。檐角铜铃却没响——早被风蚀得只剩半截残柄，悬着两片锈红的舌。
    嗷呜仰头盯着那匾，龙须微颤：“这地方……比咱家老破小还破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，门内忽有窸窣声起，似枯叶刮过青砖，又似指甲慢挠门板。吱呀——半扇门向内推开三寸，缝隙里浮出一张脸。
    不是人。
    至少不全然是人。
    那张脸约莫十七八岁少年模样，眉眼清秀，肤色却泛着青灰，唇色淡得近乎透明。最异样的是他额心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铜镜片，镜面浑浊，映不出人脸，只有一圈圈缓慢旋转的墨色涡流。他穿着玄卿司制式的青灰短褐，袖口磨得发亮，腰间悬一枚素面玉牌，无字无纹，只刻着一道极细的裂痕，横贯中央。
    他目光扫过李夏，又滑向嗷呜，最后停在两人脚边——那里，一只灰扑扑的纸鹤正歪着脑袋，单腿立在青砖缝里，翅膀上用朱砂点着七个歪斜小点。
    少年喉结动了动，开口时声音干涩如砂纸相磨：“第七个。”
    李夏没应声，只将清扫司宫牌翻转，背面朝外。
    少年瞳孔骤然一缩，额心铜镜嗡鸣轻震，墨色涡流转速陡增。他忽地退后半步，右膝重重砸向地面，额头抵住冰凉砖石，青灰手指在胸前飞快划出三道弧线，每一道都拖曳出半寸长的暗金色残影，残影未散，已自行燃成灰烬，飘落如蝶。
    “玄卿司守界童子，奉‘观星律’第七条，验符、承契、授引。”他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贴着地面，“贵客持清扫司令入中域，越界七次，触律三十七处，然……”他顿了顿，额心铜镜猛地一黯，旋即迸出刺目金光，直射李夏手中宫牌，“牌无伪，契未绝，律可缓。请入。”
    话音落，他额头未抬，左手却凭空摊开，掌心托起一方巴掌大的青铜罗盘。盘面无针无刻，唯中心凹陷处盛着一汪清水，水面平静如镜，倒映着李夏与嗷呜的面容，却比真人更清晰——连李夏左眉梢那颗痣的毛囊走向都纤毫毕现。
    嗷呜凑近一瞧，忽地低呼：“老大，水里没东西！”
    李夏俯身，果然见那倒影深处，自己颈侧衣领之下，竟浮出一串细密如蚁的暗红符文，正随呼吸明灭起伏。他下意识抬手去按，指尖却穿透水面，只搅起一圈涟漪。再定睛，倒影里符文已隐，水面复归澄澈，唯余两人怔然之貌。
    “那是……‘溯痕’？”嗷呜声音发紧，“超脱资料库里提过，仙宫禁地入口留下的活体烙印，沾上就甩不掉，会随宿主行动轨迹自动标记路径……可咱压根没进过禁地啊！”
    李夏没答，只盯着守界童子：“你们玄卿司，替人擦痕么？”
    童子终于抬头，额心铜镜光芒渐敛，露出底下疲惫的双眼：“擦不得。溯痕非污，乃‘路引’。它认的不是人，是……‘走对了路’的人。”
    他右手抬起，指向门内幽深长廊：“玄卿司不接外客，只录‘将行之人’。您二位既携溯痕而来，便是已踏进‘第三条岔路’。按律，须先赴‘问心亭’，答三问；再过‘照影桥’，卸三物；最后入‘藏枢阁’，取一卷。三事毕，方可授客卿衔，获紫宸凌霄通行玉珏。”
    “三问？哪三问？”嗷呜尾巴尖不安地卷起又松开。
    童子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像刀锋刮过冰面：“第一问，您为何来？第二问，您怕什么？第三问……”他目光掠过李夏颈侧，顿了顿，“您记得自己第一次杀人时，血是什么味儿么？”
    空气霎时凝滞。
    远处风声骤止，连廊尽头一盏孤悬的琉璃灯焰，无声熄灭。
    李夏静静看着他，忽然抬脚，跨过门槛。
    木屐踩上青砖的刹那，整条长廊两侧墙壁簌簌震颤，无数灰白藤蔓破壁而出，如活蛇般缠绕盘旋，顷刻织成一条拱形回廊。藤蔓表皮皲裂，露出底下猩红脉络，脉络搏动如心跳，节奏与李夏脚步严丝合缝。每一步落下，便有一簇幽蓝火苗自藤蔓节间燃起，火苗摇曳，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。
    嗷呜跟上，龙爪刚触到藤蔓，那猩红脉络猛地一缩，火苗暴涨三寸，灼得他鳞片微烫。他龇牙低吼一声，却没退，反而把脖子一梗：“老子答！第一问——老子来，是因为听说这儿的藏书阁里有本《太初药鼎图谱》手抄本，真迹毁于三千年前天火劫，就剩仙宫拓本还留着半卷！第二问——老子怕的不是打架，是怕老大哪天真被人阴死了，回头还得我扛着棺材满虚空找凶器！第三问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忽然沉下去，“血味儿？老子记着呢。铁锈混着甜腥，热乎乎地喷在脸上，像刚出炉的糖炒栗子——但那回杀的，是个拿婴孩炼魂的畜生。”
    话音落，藤蔓上的幽蓝火苗齐齐转向嗷呜，焰心悄然泛起一层温润玉色。
    李夏脚步未停，已行至长廊尽头。那里没有门，只有一方丈许水潭，潭面如镜，倒映着漫天星斗——可此时明明是白昼，穹顶高悬烈日。
    潭上无桥，唯三块青石浮于水面，呈品字形排布。第一块石面刻着“弃名”，第二块刻着“卸刃”，第三块刻着“焚诺”。
    “照影桥。”童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已退至廊口，身影半隐于藤蔓阴影中，“过桥者，须依石上所示，弃其一。”
    嗷呜盯着那三块石头，龙尾焦躁地拍打地面：“弃名？卸刃？焚诺？这都是什么鬼规矩！老子名号响当当，刃是命根子，诺是跟老大磕过头的……”
    李夏却已抬脚，踏上第一块青石。
    石面骤然泛起水波，倒影里李夏的身影缓缓消融，唯余一袭青衫轮廓。紧接着，他解下腰间那枚清扫司宫牌，指尖拂过牌面“清扫”二字，轻轻一掰。
    咔嚓。
    宫牌从中裂开，断口处并无碎屑，只涌出汩汩墨色雾气，雾气聚而不散，在半空凝成一行小字：【金陵李夏，扫街十年，薪俸月二十铜】。字迹未稳，已被雾气吞没，彻底消散。
    “弃名？”嗷呜瞪圆眼睛，“老大你疯啦？没了这牌子，后面怎么混？”
    李夏摇头，踏上第二块青石：“不是弃名，是弃‘清扫司’这个身份。”他伸手探入怀中，取出一柄不过三寸长的乌木小刀——刀柄缠着褪色红绳，刀鞘上刻着歪扭“修”字。这是他初入仙宫时，给一座坍塌药庐修葺屋檐，工头随手塞给他的工具。“卸刃”，卸的不是武器，是‘匠人’的执念。
    小刀离鞘，刀身映着潭水星辉，竟透出几分温润玉质。李夏拇指抹过刀锋，一滴血珠沁出，坠入潭中。水面涟漪荡开，倒影里那柄小刀化作点点流萤，消散无踪。
    第三块青石前，李夏驻足良久。
    潭水倒影里，他看见自己左腕内侧，不知何时浮出一道浅青色细线，蜿蜒如蛇，末端隐入袖中。他慢慢卷起袖子——那青线竟是一幅微缩地图，山川河岳纤毫毕现，终点赫然是仙宫最深处一座崩塌的白玉高台，台基上刻着四个古篆：【归墟之眼】。
    “焚诺……”李夏声音很轻，却让整条回廊的藤蔓同时一颤，“原来那才是真正的第三问。”
    他抬手，指尖凝聚一点赤金火焰——不是术法，是纯粹以意志点燃的本源之火。火焰舔舐青线地图，地图边缘立刻卷曲焦黑，可那火焰竟无法彻底焚尽，青线如活物般游走躲避，甚至顺着李夏指尖向上攀爬，试图钻入血脉。
    嗷呜怒吼一声，龙爪猛然拍向潭面：“烧不干净？老子帮你撕了它！”
    爪风未至，潭水忽地沸腾，无数苍白手掌自水底破出，十指如钩，齐齐扣向嗷呜龙爪！千钧一发之际，李夏反手一拽，将嗷呜狠狠拉回身后。他另一只手闪电般掐住自己左腕，五指用力，青筋暴起，硬生生将那游走的青线从皮肉下“拔”出半寸！
    “呃啊——”
    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跳，冷汗瞬间浸透鬓角。那截被拽出的青线疯狂扭动，散发出浓烈腐臭，断口处渗出粘稠黑血，落地即蚀穿青砖，腾起缕缕青烟。
    就在此时，潭水倒影骤然翻涌，李夏自己的面容在波光中碎裂重组，竟幻化成另一个身影——玄袍广袖，面容模糊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，正隔着水幕，直勾勾盯住他。
    “李夏。”那幻影开口，声音却分不清是男是女，是老是少，只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熟悉，“你忘了，归墟之眼，是你亲手封的。”
    李夏瞳孔骤然收缩。
    记忆碎片轰然炸开：暴雨倾盆的夜，崩塌的仙宫穹顶，无数星辰如泪坠落；自己浑身浴血跪在白玉高台前，双手插入胸膛，硬生生剜出一颗跳动的心脏，心脏上缠绕着与青线同源的古老符文；那心脏被投入高台中央的漩涡，瞬间化作漫天金粉，金粉所及之处，所有崩塌的殿宇、断裂的星轨、嘶吼的仙灵，尽数凝固成琥珀般的琉璃……
    “……是你？”
    幻影嘴角缓缓上扬，露出一个与李夏七分相似的、悲悯又残酷的笑：“我是你留在归墟之眼的最后一道锚。你每向前一步，我就多清醒一分。而当你站在这里，”他指尖点向李夏心口，“我，就该回家了。”
    潭水猛地炸开！无数苍白手掌化作锁链，裹挟着刺骨寒意，直扑李夏面门！
    千钧一发，李夏眼中金芒暴涨，左手五指骤然张开，掌心浮现一轮急速旋转的暗金轮盘——轮盘边缘锯齿森然，中心却是一片吞噬光线的虚无。轮盘甫一出现，周遭时间仿佛被抽离，连飞溅的水珠都悬停半空。
    “因果律·截断。”
    他掌心轮盘向前一推。
    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，只有一声细微到几不可闻的“啵”，如同琉璃杯盏轻碰。
    所有锁链、所有幻影、所有翻涌的潭水，瞬间静止。下一秒，它们如沙雕般簌簌崩解，化作亿万晶莹尘埃，被一股无形之风卷向高空，融入那虚假的星斗之中。
    潭水重归平静，倒映着万里晴空。
    李夏喘息粗重，左腕青线已消失无踪，唯余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痕。他缓缓收起轮盘，转身看向嗷呜：“走。”
    嗷呜喉结滚动，没再废话，只是默默跟上。经过廊口时，他瞥见守界童子额心铜镜彻底黯淡，镜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，而童子本人，正用颤抖的手指，一遍遍摩挲着腰间那枚素面玉牌上的裂痕——那裂痕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缓缓弥合。
    玄卿司深处，远比外表所见更加空旷。
    长廊尽头豁然开朗，是一座覆着琉璃穹顶的巨大庭院。庭院中央，一座九层宝塔静静矗立，塔身通体由某种温润白玉砌成，却无门窗，唯有每层塔檐下悬挂着九十九枚青铜风铃。此刻，所有风铃皆静默无声。
    庭院四周，零星散落着数座石亭。其中一座亭子檐角翘起，柱上悬着褪色绸带，亭内石桌上，摊着一本摊开的册子，纸页泛黄，边角卷曲。册子旁，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钥匙，钥匙齿纹繁复，顶端铸着一只闭目的竖眼。
    “藏枢阁？”嗷呜试探着问。
    李夏径直走向那座石亭。他伸手，却未碰钥匙，而是按在册子封面上。指尖传来微弱的震颤，仿佛纸页下压着一颗微弱搏动的心脏。
    他掀开第一页。
    没有文字。
    只有一幅水墨画：苍茫云海之上，一叶扁舟随波逐流，舟头立着个青衫少年，背影单薄，手中握着一柄断剑。剑尖垂落，滴下的血珠在云海上晕开，竟化作无数细小的、正在缓缓旋转的星辰。
    李夏指尖抚过那滴血珠。
    纸页无声燃烧，灰烬飘散，露出第二页。
    依旧是画。
    扁舟已沉入云海，少年不见，唯余断剑斜插于翻涌浪尖。剑身上，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——有些名字清晰可辨，如“沧溟龙君”、“玄机子”、“赤霄剑主”；更多名字则被厚厚血痂覆盖，只露出半截笔画，或一个模糊的姓氏。
    第三页，第四页……李夏一页页翻开。
    每一幅画，都是同一柄断剑的不同状态：插在龟裂大地，钉入崩塌神像眉心，贯穿一头垂死的九头巨兽咽喉……而剑身上，名字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最终连血痂都覆盖不住，那些名字仿佛活了过来，蠕动、尖叫、彼此撕咬，化作一片混沌的、无声的喧嚣。
    翻到第七页时，李夏动作顿住。
    画中，断剑被一只布满鳞片的巨手握着，高高举起，剑尖所指，并非敌人，而是……天空。
    天空之上，一只遮蔽半个天幕的、冰冷漠然的巨大竖眼，正缓缓睁开。
    李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    他翻过第七页。
    第八页，空白。
    第九页，亦空白。
    他合上册子，沉默片刻，终于伸手，拾起石桌上的青铜钥匙。
    钥匙入手冰凉，却在接触他掌心的刹那，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清越龙吟！那声音并非来自钥匙本身，而是从钥匙齿纹深处迸发，仿佛沉睡万年的龙魂，被这掌心温度骤然唤醒。
    与此同时，庭院中央，那座九层白玉宝塔，第一层塔门，无声滑开。
    门内，没有阶梯，没有灯火，唯有一条由无数破碎镜面铺就的小径，蜿蜒向上，直通塔顶。每一块镜面里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李夏：有的浑身浴血，仰天狂笑；有的闭目盘坐，周身环绕十二道轮回之环；有的手持长戟，正与一尊顶天立地的金甲神将厮杀；更多的，则是些李夏从未见过的场景——他站在陌生星域，脚下是燃烧的母星；他跪在尸山血海，怀中抱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孩童躯体；他独自立于宇宙尽头，身后是无数崩塌的纪元……
    嗷呜望着那镜径，声音干涩：“老大……这些……”
    李夏没回答，只是将青铜钥匙轻轻放入自己左胸衣襟内袋。钥匙触到皮肤的瞬间，他左胸处，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，竟微微发烫。
    他抬脚，踏上第一块镜面。
    镜中，那个仰天狂笑的李夏，嘴角缓缓咧开，直至耳根。
    “走。”李夏说，声音平静无波，却让整座庭院的青铜风铃，齐齐震颤，发出第一声迟来的、悠长而苍凉的呜咽。
    呜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