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。
    绍武四十九年,春。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凝而不散的石灰与焦木气味。
    第十三世,四十九岁的赵谌,正坐在地下行宫之中,临时搬来的檀木椅上。
    将近五旬的他,鬓角已泛白,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,双眸此刻平静无比。
    胡铨的声音在行宫回响。
    手中还正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逐项禀报。
    “......京西路共计七十三县,遭陨星波及,其中完全损毁县城十一座,民宅倒塌以十万计。”
    “死亡人数尚未完全统计,但仅洛阳周边,已发现尸首逾两万具。各地粮仓损毁约四成,今春播种已误农时......”
    赵谌听着,目光依旧在手中札子上飞快审阅。
    虽然他早做了安排,但如此大面积的陨石雨,依旧让不少地方的地下城塌陷。
    各地电报,可以说是不断有伤亡汇报而来。
    因此,上来的札子,还有各地的汇报,仅仅靠他一个人,根本没办法处理。所以议政会众人基本上整日都在他的行宫之中。
    而像是此刻,胡铨汇报的同时,他还在埋头处理公文的情况,可以说是这几日的常态了。
    忽然,正听着的赵谌十三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,手中正在批阅的朱笔也险些掉落。
    没有人知道的是,就在刚才某个瞬间,一股庞大的信息洪流毫无征兆地冲进了他的脑海中。
    那不是记忆!
    是另一个自己,漫长一生的走马灯。
    当然,很多记忆都是他已经经历过的,只是到了他此刻所在的时间段上,又多了很多未来的片段,甚至还多了两次重开的记忆!
    一直到第十五世自己寿终正寝!
    这一刻,饶是使用惯了万世书重开的赵谌十三世,再自己没开之前,多了未来的记忆后,也不由的感到一阵惊诧莫名。
    不过到了现在,他已然成了一个成熟无比,喜怒不形于色的雄主,神色间的变化自然没有人可以察觉得到!
    就在赵谌十三世消化完这段记忆的同时,紧接着就见一行工整字迹浮现在眼前。
    【我们谈谈?】
    这种隔空显现文字的手段,熟悉而陌生。
    因为他也可以做到,而且对宗泽、岳飞等人都使用过。
    可那是基于自己身死,重开之后,对选中之人进行记忆编辑,写入后才可以。
    他清楚的知道,现在给自己发这段文字的人,就是未来的自己。
    所以,几乎是瞬间,他就猜到了,未来的自己,怕是对万世书的使用上,开发出了新东西。
    压下心中的猜测,赵谌十三世抬眼,目光扫过行宫之中,议政会的众人。
    胡铨还在念着灾情。
    陆九渊眉头紧锁,范成大在飞快记录,周必大面露忧色,朱熹闭目似在沉思。
    而格物院之主,自己的第十子赵,则是垂手而立,不发一言。
    “好了。”等胡铨念完一份札子后,赵谌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胡铨顿时止住。
    “今日先到此为止吧。”他站起身,袍袖拂过椅背,“诸卿且退下,容朕静思一二。”
    闻言,众人一怔。
    胡铨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,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。
    其他人也是彼此对视了一眼后,都不再说话,没有人敢问为什么。
    “臣等告退。”
    七人齐齐躬身,退出殿外。
    行宫的大门缓缓合找,殿内只剩下赵谌十三世一人,还有那行悬浮在空中的字。
    “谈什么?”赵谌直接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产生轻微的回音。
    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或好奇。
    通过万世书,注视着这一幕的赵谌,看到赵谌十三世的话,并不意外。
    毕竟,十三世的自己,已经将近五十岁了,最重要的是,十三世距离十五世并不远。可以说在第十四世没出来前,他就是最像自己的了。
    【我是第十五世的你,你已经知道,想来我也不需要多费口舌解释原理了。】
    【所以,有什么话我就直接说了,这一世,我建议你放弃科技路线,专攻金石超凡之道。】
    “建议?”看到这些,赵谌十三轻轻一笑,笑容很淡,道:“你给我的那些记忆里,第十五世的大宋,已经要开始第二次工业革命了吧?”
    “而现在,你要我放弃这些?去钻研那些让人变成怪物的,金石异气?”
    赵谌十三心里自然明白,超凡之力要是发展好了,对大宋自然是有无穷好处的。
    不过,他现在是皇帝,思考问题,可不能那么单纯,主要还是看利益!
    没错,他现在需要争取更多利益!
    这几乎是消化完第十五世给的记忆的第一时间,就做出的决定。
    【超凡路径有独特价值。】
    【对整体根系而言,多元性就是生存筹码。】
    “筹码?”赵谌微微摇头,“那么,我的筹码呢?若按你说的做,这一世的大宋,将放弃已经积累三十年的格物之学。”
    “转向一条完全陌生,危险重重的路。我的臣民可能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,我的江山可能因为力量失控而四分五裂......”
    “所以,你能给我什么?”
    万世书空间内。
    “这是要跟我要好处了啊,完全陌生,江山四分五裂?这些话你自己信吗?”
    赵谌微微摇头,他自然看的出来,这些话就是赵谌十三,在跟自己“胡搅蛮缠”要好处了。
    想及此处,赵谌语气一顿,缓声开口,道:“我可以提供技术指导,避免你走弯路。”好处可以给,但显然这架势,免不了一场交锋了。
    “不够。”赵谌十三毫不犹豫的摇头,“我要实质的东西。”
    跟未来的自己交锋,很多事情,不需要拐弯抹角,只需要单纯的利益交锋即可。
    说着,赵谌十三直接开口索要。
    “第一,第十五世现有的所有科技产物,图纸、原理、实物样本,我要全套。”
    “不是指导,是直接给。”
    “第二,从你那一世开始,往后的每一世,只要与这一世存在时间差,就必须向这一世输送粮食、钢铁、人才,所有这一世紧缺的物资。”
    【你在开玩笑?】
    【第十五世我可以做主,但十六世,十七世......那些世界我做不了主!】
    见此,赵谌十三嘴角勾起笑容,道:“独立意志?你是不是忘了,骗我就是骗你自己?”
    “我也了解了,执棋者谌所谓的‘第225号根系,核心就是你。”
    “过去诸世的开通独立世权限在你手中,未来诸世由你重开而生,你甚至能像现在这样,直接与我对话。你说无权替后世承诺?”
    “你是觉得,四十九岁的赵谌,比十岁的赵谌好糊弄的多吗?”
    行宫之中,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赵谌十三也不催促,重新坐回椅子上,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    【你要的太多了。】
    【后世诸世,确实会有自主意识,越是远离源头,独立性越强。】
    【我只能承诺,第一,第十五世的所有技术资料可以共享。
    第二,我会在后世诸世开启时,将你这一世的坐标和需求作为“建议”传递给他们。
    至于他们愿不愿意交易,以什么条件交易,需要你自己去谈。】
    见此,赵谌端着茶杯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【这是底线。】
    【你若坚持要完全掌控后世,那这场谈话可以到此为止。我会寻找其他时间线。】
    【你要知道,你并不是唯一。】
    “其他时间线?”赵谌放下茶杯,“那些时间线有我这么合适的基底吗?”
    “有已经持续三十年的统治根基吗?有对金石异变初步的观测记录吗?”
    “更重要的是......”说着,赵谌十三抬眼,道:“你选择我之前,必然经过深思了吧?”
    “你是我,我是你,你我之间,何必说这些令人思之发笑,且无意义的空话?”
    【好。条件如下。】
    【一、第十五世向你开放“工业技术库”;二、我会在后续每一世开启时,建立该世与你这一世的单向通讯通道,由你自行谈判。】
    【三、作为交换,你必须在三年内建立起稳定的超凡研究体系,五年内产出可观测成果,十年内形成具备战斗力的超凡力量编制。】
    【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。】
    【你若接受,契约即刻成立。若不接受.......】
    “好,我接受。”赵谌十三打断了字迹的显现。
    “我了解自己。”他的声音平静下来,“既然你说这是最大诚意,那便真的是了。”
    “讨价还价到此为止。”
    【明智的选择。记忆传输将继续,包含超凡路径的初期研究心得和注意事项。另外......】
    【提醒你,越是独立的世,其中的“赵谌”自主意识越强。你未来与后世谈判时,要做好准备,他们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。】
    【我是为了顾全大局!】
    闻言,赵谌十三只是抬起茶杯遥遥一敬,而后一饮而尽。
    字迹消散了。
    大殿彻底安静下来。
    赵谌十三独自站了一会儿,眸光闪烁,明灭不定,心中却是暗暗自语。
    “第十五个我,已经习惯用这种上帝视角说话了吗?”
    摇摇头,走回桌案前,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蘸墨。
    笔尖悬在纸上,却久久没有落下。
    之前涌入脑海的记忆正在快速沉淀、整合。
    如何筛选对金石异气敏感的人,如何用特定仪式引导变异,如何用药物和阵法控制变异程度,如何从变异生物体内提取能量结晶…………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他看到了“大局”,还有那毫无朕兆出现的陨石雨背后的真相!
    诸世!
    根系战争!
    “原来如此......”
    赵谌十三喃喃道,笔尖终于落下,开始迅速书写起了未来规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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