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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之乘风而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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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生之乘风而起: 第三千一百二十二章 杭帮菜

    “二老年龄大了,有些不愿意出来走动。”周至赧笑道:“所以就要拜托马爷去拱一拱消息了,把这里存着黄庭坚自用刻东坡词并山水田黄大印的事儿告诉他们,说不定剪彩的时候,二老就乐意来一趟了呢?”
    “刚刚说...
    马爷话音刚落,周至便从展柜旁的保险柜里取出一只紫檀匣子,匣盖掀开,里面衬着深蓝丝绒,静静卧着一枚青花龙纹荷叶盖钮——与大罐顶上那枚严丝合缝,釉色、青花晕染、甚至边缘一处微不可察的窑粘痕迹都分毫不差。他指尖轻托盖钮,侧过身让灯光斜照其上:“马爷您看,这盖钮内壁有‘至元廿三年枢密院造’八字楷书暗刻,字口锐利,刀锋入胎三分,是典型元代官府督造款识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将盖钮翻转,露出底面一道细若游丝的墨线,“您再瞧这儿。”
    严贞炜凑近细看,只见那墨线蜿蜒如脉,竟是一幅极简的云气升腾图,墨色沉着,未被釉料覆盖,显然是在素胎阶段以松烟墨笔勾勒后直接入窑——这种“胎画墨彩”技法,在元代景德镇窑址出土瓷片中偶见残迹,但完整存世者,此前仅见于江西高安窖藏出土的一件卵白釉盘底心,而此物竟施于龙纹罐盖钮之内,堪称孤例。
    马爷呼吸一滞,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,只眯起眼反复端详那墨线走势,良久才吐出一口长气:“这……这是‘墨引云气’啊!《陶说》里提过一句,说元人制器,常以墨为引,导气贯胎,取意‘墨为水之精,云为气之魄’,可证胎骨与釉层之融契。但历来只见文献,未见实物!你这……你是怎么淘到的?”
    周至笑了笑,将盖钮轻轻放回匣中,又从展柜底层抽出一本泛黄册子,封皮是粗麻纸,用靛蓝棉线装订,边角磨损得厉害,却无一处破损。他翻开扉页,上面是四表舅清瘦遒劲的行楷:“乙酉年冬,于故宅西厢破壁夹层得此册,内录元季浮梁磁局匠籍三十七户名录、烧造章程十二则、窑神祭仪九式,并附青花龙纹图样七种,墨拓本二十三帧。其时兵燹频仍,匠户星散,唯此册裹于油布,藏于砖缝,得免于火。”
    “这是?”严贞炜接过册子,指尖拂过纸页,触感厚韧微涩,确是元末明初特有的皮纸。
    “四表舅当年在老家翻修老屋,拆西厢墙时发现的。”周至声音低了些,“册子里第七页,有一幅龙纹图样,题注‘枢密院命绘,青花大罐专用,三爪云龙,须配荷叶盖,盖钮内绘墨引云气’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‘延祐元年春,浮梁匠户赵守仁奉命试烧,三窑皆裂,第四窑成,龙鳞隐现,云气自生,遂定式。’”
    马爷一把抓过册子,翻到第七页,果然见一幅淡墨勾勒的龙纹,线条凌厉如刀劈斧削,龙脊起伏处暗藏数道细密短弧,正是周至那只大罐腹部龙身鳞甲的原始图样。他手指发颤,指着图样右下角一处朱砂小印:“‘赵氏窑记’……这赵守仁,该不会就是后来洪武朝御窑厂首任‘窑丞’赵伯温的祖父吧?”
    “正是。”周至点头,“赵伯温在《洪武窑务手札》里提过,其祖赵守仁曾任浮梁磁局‘画作头目’,专司龙纹图样设计,后因延祐年间青花龙罐烧成,被枢密院授‘匠籍正等’,子孙免徭役三代。这册子后面还附了赵守仁手抄的《青花发色验方》,其中一条写着:‘苏麻离青,须佐以松脂灰三钱、湖广石英粉半两,研磨百遍,始得浓淡随心,发色湛然,积处黑斑如铁锈,散处晕染似云雾。’——您看咱这只罐子,是不是正应了这话?”
    马爷不答,只俯身凑近罐腹,目光如针,细细扫过每一道青花线条的浓淡过渡。果然,龙脊高耸处青花堆积厚重,蓝中泛紫,黑褐斑点如凝血;而龙爪翻飞所带云气,则青花稀薄,晕染开去,如烟似雾,边缘微微弥散,绝非后世仿品那种生硬板结的“画上去”的感觉。他直起身,喉结滚动了一下,忽然抬手,轻轻叩了叩罐腹:“咚……咚……”声音沉实绵长,毫无杂音,显是胎骨致密,烧结充分。“这胎土……不是景德镇本地的二元配方?”
    “是,又不全是。”周至从展柜侧面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X光胶片,夹在灯箱上,“您看这里。”胶片上清晰映出罐体胎骨内部结构,密布着无数细微银色颗粒,均匀分布于胎体之中。“这是掺了南康军(今赣州)特有高岭土的证据。元代浮梁磁局档案里写过,延祐初年,因景德镇本地高岭土枯竭,枢密院特批调拨南康军‘白玉膏泥’三百担,专供龙纹大罐烧造。这种泥料含铝量更高,耐火度强,才能支撑如此硕大器型而不塌陷。后世仿品,哪怕用现代仪器调配成分,也做不到这种天然矿物颗粒的随机分布——您看这些银点,大小不一,间距各异,是风化亿万年的地质印记,机器做不出来。”
    严贞炜听得入神,忽而想起一事,问道:“那……这罐子烧出来,真就只这一件?没别的了?”
    周至摇头:“册子里写了,赵守仁试烧四窑,前三窑全废,第四窑得成一罐一盖,另加三只试片。三只试片,一只在我手里——”他转身从保险柜取出一个锦囊,倒出三片瓷片,每片不过掌心大小,却都绘着不同姿态的龙爪局部,青花发色、胎质、釉面光泽,与大罐如出一辙。“另外两只,一只在故宫科技部库房,一只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马爷,“前年您在伦敦佳士得拍下的那件元青花鱼藻纹大盘,底部内壁,有块指甲盖大的修补痕,底下压着的,就是第二只试片。您当时以为是窑工失误粘上的碎瓷,还笑说‘这工匠手抖得厉害’。”
    马爷愣住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,笑得眼角泛泪:“好小子!你早知道了?!”
    “您拍回来第二天,我就托沪上博物馆的同事做了热释光检测,数据和我这只完全吻合。”周至也笑,“不过我没告诉您,就想看看您什么时候能自己琢磨明白。”
    笑声渐歇,三人一时静默。窗外暮色渐浓,斜阳余晖穿过玻璃幕墙,温柔地漫过展柜,落在那只青花龙纹大罐上。龙身在光线下泛出幽蓝微光,云气仿佛真的在釉下浮动,而盖钮内壁那道墨线,竟似活了过来,在光影交界处微微蜿蜒,如一道蛰伏千年的呼吸。
    就在这静谧将要凝固之际,展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,节奏沉稳,不疾不徐。三人同时转头。
    门口站着一位老人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,头发全白,却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包,肩头还沾着几粒细小的石灰粉。他目光扫过展厅,先在那些清代院画上略作停留,又掠过刘墉、纪晓岚的法帖,最后,稳稳落在那只青花龙纹大罐上。
    马爷瞳孔骤然收缩,脱口而出:“四表舅?!”
    老人没应声,只慢慢踱步进来,帆布包放在展柜旁的长椅上,双手背在身后,仰头端详大罐。他看得极慢,从盖钮开始,一寸寸向下移,目光如尺,丈量着每一道青花线条的走向,每一处釉面的光泽变化,甚至弯下腰,眯起一只眼,透过展柜玻璃观察罐底圈足的修胎痕迹。
    足足过了五分钟,他才直起身,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蓝布,轻轻擦了擦眼镜片,重新戴上,这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久居乡野却未失筋骨的清朗:“胎骨够厚,没偷工减料;龙爪画得有力,没学那些软塌塌的明代龙;墨引云气……呵,守仁这孩子,到底把这手艺传下来了。”
    周至眼眶一热,快步上前,声音有些发哽:“四表舅,您怎么来了?”
    老人摆摆手,目光依旧黏在罐上,仿佛怕它飞走:“今儿一早,县志办老李给我打电话,说省里文物局来人,查咱们村老赵家祖坟边上新挖的探方,挖出几块带‘枢’字印的卵白釉瓷片,还有半截窑具,上面刻着‘赵’字。我一听,就知道瞒不住了。”他侧过脸,看着周至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阳光晒暖的溪流,“你小子,把赵守仁的根,找回来了。”
    马爷怔怔地看着老人,又看看周至,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转身扑向展柜,手指颤抖着指向柜中那本元代匠籍册子:“这……这册子上,赵守仁的名字后面,是不是还有一行小字?!”
    老人点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扁平印章,在掌心轻轻一按,然后“啪”地一声,盖在册子扉页空白处——朱砂印泥鲜红如血,印文是四个篆字:“浮梁赵氏”。
    “这是赵守仁当年的私章。”老人说,“他烧成龙罐那年,枢密院赏了他一枚银牌,可他没要,只要了这方印。他说,‘牌是官给的,印是自家的。’”
    严贞炜深吸一口气,看向周至:“所以……这罐子,不只是文物,还是族谱?”
    “是信物。”周至轻声道,手指无意识抚过展柜玻璃,仿佛隔着透明屏障,触摸那千年龙鳞的微凉,“赵守仁把龙画在罐上,是给朝廷看的;把墨线刻在盖钮里,是留给后人的暗号。他想告诉后来人——这龙没死,这火没灭,这手里的泥巴,还能捏出天上的云。”
    老人终于将目光从罐上移开,转向马爷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:“马老师,听说您前些日子,在帮国家文物局起草《元代官窑瓷器保护条例》?”
    马爷肃然:“是,初稿刚交上去。”
    老人点点头,又看向周至:“那你这批东西,准备怎么处置?”
    周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展柜尽头,那里立着一面落地镜,镜面蒙着一层薄薄水汽。他抬手,用指腹在镜面上轻轻划了一道——水汽褪去,露出后面嵌着的另一层玻璃,玻璃之后,是一整面墙的暗格。他按下墙边一个不起眼的铜钮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暗格无声滑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编号标签:001、002、003……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。
    每一个标签下,都静静躺着一只瓷片、半截窑具、或是一张泛黄的窑工手稿。
    “我在整理。”周至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四表舅留下的线索,加上这些年跑窑口、翻档案、问老匠人,已经确认了至少十七处元代枢密院定烧窑址的位置。这些,”他指了指暗格,“是第一批考古发掘出来的标本。等全部整理完,我会把所有资料、所有实物,捐给国家,由文物局统一建立元代官窑数据库。”
    马爷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那你这‘奉旨传办’的瓷器,算是真正回到朝廷手里了。”
    “不。”周至摇摇头,目光扫过墙上郎世宁的《白鹘图》、禹之鼎的《放鹇图》,最后落回那只青花龙纹大罐上,“它们从来就没离开过。只是从前,它们在宫里;现在,它们在我们心里。”
    老人没说话,只是慢慢解下帆布包,从中取出一个粗陶小罐,掀开盖子,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。他拈起一小撮,在指尖捻了捻,又凑近鼻端闻了闻,然后走到大罐前,将粉末小心地撒在罐底圈足内侧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微小凹痕里。
    粉末遇湿气迅速洇开,渐渐显出两个淡淡的墨字轮廓——“守仁”。
    原来那凹痕,竟是赵守仁当年亲手刻下的名字,深埋胎骨,千年不显,唯有以特定配方的窑土粉末敷之,方能重现。
    老人直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,对周至说:“明天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    “哪儿?”
    “赵家老窑。”老人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,声音沉静如古井,“延祐元年的火,还没彻底熄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