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启程: 20、(21)爱别离(上)

    旦城的秋,从十月开始变冷。
    缸子家的宝贝疙瘩小曹胤在变天时生病了,连发几天低烧,缸子一直在医院陪护。杨启程中午抽了点时间,去医院找缸子谈事,顺便探望小曹胤。
    傻小子额头上插着留置针,被缸子抱在怀里,不哭不闹,就是精神不太好,整个人也瘦了一圈。
    “王悦呢?”
    “家里有点事,先回去了。”
    杨启程摸了摸曹胤的小手,“烧退了吗?”
    “退是退了,就是容易反复,不信一会儿你再摸。”
    杨启程搬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,直入主题:“陈家炳今天来公司找我。”
    缸子一愣,“说啥了?”
    “还不是合作的事儿,让我们供货,他负责包装销售。”
    “你怎么想?”
    杨启程顿了顿,“厉昀舅舅的意思是,跟他合作,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。”
    “呸!”缸子忍不住骂了一句。小曹胤似被他吓到了,瘪了瘪嘴要哭,缸子急忙哄了两下。
    缸子还是气不过,“老杨,我他妈怎么觉得这么没劲!”
    杨启程没吭声。
    “确实,这几年咱俩钱是没少赚,可赚得真他妈憋屈!”
    杨启程打断他,“行了,说这个没意思。”
    缸子静了一会儿,“我觉得这事儿咱还是得坚持原则,钱少赚点没关系,不能给炳哥掺和。他背后关系太复杂,沾一点今后都可能脱不了身。”
    这道理杨启程当然懂,然而半条命捏在厉家手里,很多事由不得他做主。真要把人得罪了,他是不介意从头开始,可缸子有老婆孩子……
    再者,厉昀现在肚里也怀着他的孩子。
    凡事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    缸子看了看怀里的儿子,“老杨,有句话可能不中听,我觉得,你跟厉昀的孩子来得不是时候……”
    杨启程沉默片刻,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    有年轻时候的教训,他每回都十分小心,即便有时候厉昀不要求,他也一定会主动采取措施。
    至于究竟怎么怀上的,厉昀解释说,那天早上她收拾房间,发现扔掉的安全套上似乎破了个洞,她那时在安全期,心存侥幸,没有吃事后药。
    缸子叹了声气,“这事儿,真难弄。要不你跟厉昀谈谈,让她给她舅舅做做思想工作。”
    杨启程未置可否。
    缸子又问:“酒店订了吗?”
    “订了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时候的?”
    “十二月八号。”
    “那杨静能请到假吗?”
    杨启程一顿,沉声说:“请不到就请不到吧。”
    “国庆也没回来。”
    “她忙。”
    缸子点头,“确实,刚开学,得适应新生活……也不知道她去北方习惯不习惯。 王悦还说,让你问她要个地址,给她寄点儿旦城特产回去。”
    杨启程心里烦躁,“别忙活了,帝都那么发达,想吃什么哪里买不到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“厉昀让我下午陪她去试衣服,我先走了。”
    杨启程一路走出医院,在门口树底下连抽两支烟,才觉得心中郁闷之气稍得缓解。
    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给厉昀打了个电话。
    打完,又翻出手机短信。
    杨静发的最后一条,是八月二十八号:程哥,我到学校了,正在整理宿舍,回头给你打电话。
    回头,她没打。
    他打了一个,没人接,他也就没再打了。
    这会儿,他手指停在这号码上,顿了很久,按下去。
    然而还未接通,他便又一下掐断,将手机揣进口袋,取车,离开医院。
    一路红绿灯交替,开开停停。
    快到家时,经过一个路口,杨启程往窗外瞟了一眼,忽然猛猜刹车。
    后面顿时响起尖锐的喇叭声,差点追尾的后车制动成功,变道经过杨启程时,冲着他响亮地骂了一声“傻逼”!
    杨启程只当没听见,手肘撑着车窗,看着人行道。
    正午日光从梧桐叶间筛落,流水一样地漏下。
    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,一个穿蓝色裙子的高挑女孩儿正在经过。
    已经入秋,可她似乎一点儿不觉得冷,两条腿没穿袜子,修长白皙,比阳光更晃眼。
    很快,这女孩儿拐了个弯,消失在前方的大楼里。
    帝都的冬天似乎比旦城要来得早,十一月中就冷得让人瑟瑟发抖。
    杨静适应很快,除了初到帝都的前两周水土不服,脸上冒痘,除此之外并无大碍。
    开学军训,之后便是国庆。国庆完毕,才正式开始上课。
    陈骏学临床医学的,一开学课程就很满,比杨静要忙得多。
    两人都是初来乍到,在帝都没别的熟人,因此每周总要抽时间聚一聚。有时候是陈骏坐车过来,有时候是杨静坐车过去,或者两人约个地方,一道吃饭。
    这周末杨静得空,去商场买棉服,顺道与陈骏一块儿吃饭。
    见面,陈骏手里提着俩袋子,说是缸子给他俩寄的旦城的馅饼。
    杨静拆开袋子一看,那馅饼都被压碎了,没饼,只剩下馅儿。
    她拿手指捻了点儿喂进嘴里,笑说:“比驴打滚好吃。”
    陈骏也笑了,“这儿的菜我是真吃不习惯。”
    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,有一搭没一搭聊着。
    杨静本来挺冷的,走着走着,身体渐渐暖和起来。
    她喜欢帝都的深秋,比旦城爽朗得多,不像旦城,空气里总是带着黏糊糊的潮气。
    地上铺着一层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    快走到路口,一个瞬间,陈骏沉默下来,转头看向杨静,踌躇许久,“……有个消息要告诉你。”
    杨静一顿,双手插\进衣袋里,垂眼看着脚下,平淡问: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……程哥和厉老师的婚期定了,十二月八号。”陈骏有些不忍心,没敢看她表情,别过了目光。
    杨静眨了眨眼,“哦。”
    “你请假回去吗?”
    “不回去,课多。”
    陈骏无声叹了口气。
    仍旧往前走,半晌,杨静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陈骏,“我去给他们挑点儿礼物。”
    陈骏呼吸一滞,往前一步,“我陪你去。”
    婚期前几天,缸子给杨启程筹备了一个单身派对。请了十多个人,从中午开始就吵吵嚷嚷,到晚上仍没有消停
    杨启程作为主角,自然没少喝酒。
    后来大家开了牌局,杨启程借口要去放水,总算暂得逃脱。
    他在隔壁又开了一间房,躺床上休息。
    酒喝多了,头疼欲裂。
    睡得迷迷糊糊,听见有人砸门,杨启程骂了一句,起身将门打开。
    胖子一下窜进来,“我说,你不打牌一人窝这儿干啥?”
    杨启程皱了皱眉,“你打你的,让我躺会儿。”
    “要不我也躺会儿吧,我陪你,嘿嘿。”
    “滚!”
    缸子死皮赖脸地在床沿上坐下,转头瞅了瞅趴在床上的杨启程,“兄弟,我问你一句话,你是不是不乐意娶厉昀?”
    杨启程趴着没吭声。
    “我发现啊,你这几个月就没高兴过,成天跟欠了谁五百万一样,跟缸爷我说实话,是不是不乐意?”
    “你马尿灌多了吧!”
    缸子嘿嘿一一笑,“我清醒着呢。”
    杨启程就那么趴着,脑袋里似有个钻头在搅,“缸子,有件事,我很后悔……”
    “啥事?”
    杨启程不说话。
    “哎!有毛病是不是!说一半,又吊人胃口。”
    杨启程翻了个身起来,摸了摸口袋,朝缸子伸手,“有没有烟?”
    缸子找了一支给他,杨启程点燃,往旁边挪了挪,“陪我聊会儿。”
    “聊!想聊啥缸爷陪你聊啥!”
    杨启程闷头抽烟,半晌没憋出句话来。
    缸子往他背上拍了一掌,“聊啊!”
    杨启程眯眼,看向窗户那里,“你喜欢王悦吗?”
    “这他妈不是废话吗?我不喜欢她娶她回来给自己添堵?”
    杨启程起身走过去,拉开窗帘,一把推开窗户,十二月的寒风一下灌进来,缸子骂了一句“操”。
    外面夜空沉沉,一点灯火仿佛冻馁的归人,苟延残喘。
    杨启程咬着烟,沉声问了一句,“那你说,什么是喜欢?”
    缸子一下没听清,“什么?”
    杨启程却没再说话,狠狠地抽了一口烟,仿佛指间这一点星火是最后的慰藉。
    缸子等了半晌,也没见他再说话,旁边有人过来催,他让杨启程关上窗户赶紧去挺尸,便带上门出去了。
    一片寂静。
    杨启程伸手,在口袋里摸了摸,摸出块腕表。
    腕表是成对的,他手里这块是男式。
    昨天下午,他收到一个包裹,寄到公司,从帝都寄来。
    拆开纸箱,里面两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,一大一小,装着一对腕表。
    随盒子附了张卡片,杨静手写,字体秀气端正。
    纸上只写了一句话:哥,新婚快乐。
    后面画了个笑脸。
    风雪迷城。
    杨静拎着一袋食物,下了地铁,踏着积雪,穿过校园回到宿舍。
    她寒假在做家教,刚刚上完了这个假期的最后一堂课。家长人很好,时薪结清以后,还给她封了个三百块钱的红包。
    杨静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宿舍门,正坐在床上看日剧的舍友韩梦摘了耳机,“你回来了。”
    “嗯,”杨静笑了笑,把袋子放在桌上,“买了几个烧饼,你要吃吗?”
    “要要要。”韩梦从放下电脑,从床上坐起来,“外面还在下雪么?”
    “没下了。”
    韩梦和杨静一样,今年过年都不回家。
    宿舍是六人间,除了四个英语系的,还有两个日语系的。杨静学英语,韩梦学日语。无聊的时候,韩梦常学美剧里的腔调跟她们打招呼,“hi,girls!what`s up!”英语系的几个女生也毫不含糊地回一句“扩尼奇瓦。”打闹起来,就是“碧池”“八格牙路”满天飞。
    六个人来自天南地北,难得关系十分和谐。
    从前住校六年,杨静都是独来独往,如今她发现,其实集体生活也很有趣,只是她以前从没想过要用心去体验。
    韩梦在椅子上坐下,拿个烧饼,嚼两口,觉得没味儿,又往上面抹了点老干妈。
    “帅哥哥回家了?”
    韩梦说的是陈骏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那你怎么不跟他一起回去。”
    杨静把大衣脱下来,挂在衣架上,“我嫂子怀孕了,回去会麻烦她。”
    韩梦看着她,“原来你有个哥哥呀。”
    “不是亲的。”
    “那也好呀,总比我有个弟弟强。”
    韩梦家在西南地区,家里有点重男轻女。
    杨静不大想说这个,问韩梦,“你的兼职做完了吗?”
    “做完了,你呢?”
    “我也结束了。”
    韩梦把烧饼几下吃完了,拍了拍手,“我们去买菜,自己在宿舍里煮火锅吃吧!”
    “不会跳闸么。”
    “买个功率小的电饭锅,不超过1000w就行。”
    两个女生,说买就去买了。
    电饭锅、碗筷、砧板、菜刀……一大堆,来回三趟才买齐。
    隔日便是除夕,杨静和韩梦把菜洗干净,锁上门,开始煮火锅。
    羊肉、排骨、海带、腐竹……一股脑儿丢进去,不一会儿便香气四溢。
    韩梦问杨静,“看电影不?”
    “看什么?”
    “看个热闹的吧,《真爱至上》?”
    韩梦把电脑搬过来,打开电影,把音量调高。
    其实两人都没看,把电影当背景音,边吃边聊天。
    当然,多数时候还是韩梦在说,杨静在听。
    吃完,宿舍里一股火锅底料的味儿。韩梦把窗户打开,看见宿舍楼前的空地上一大片干净的雪,便说:“我们下去堆雪人吧!”
    两人把窗户敞开散气,全副武装地下楼。
    旦城属于南方,冬天很少会积这样厚的雪。
    杨静发现自己很喜欢北方的冬天,虽然冷,但是是干冷,不像旦城,阴冷的湿气似乎要钻进骨头缝里。
    韩梦很有执行力,也不怕冷,摘了手套,很快滚出一个巨大的雪球,然后定在地上,夯实,作为雪人的身体。
    杨静看了片刻,也过去帮忙。
    两个人很快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,韩梦哈了口气,“你站雪人旁边,我给你拍张照吧。”
    “不拍吧,我不上相。”
    “谁说的,”韩梦把她推过去,“上回我在图书馆门口,有三个男生过来还书给我,你还记得么?”
    杨静想了想,“你们班上的?”
    “是的。后来啊,他们回去都问我要你的电话号码。我知道你肯定不答应,就没给他们。”
    杨静笑了笑。
    “你长得蛮好看的,就是不喜欢笑,笑起来更好看。”
    韩梦掏出手机,打开照相机,“看我这里。”
    杨静抬眼,看向镜头。
    “和雪人靠近一点——笑一笑,一、二、三!”
    韩梦看了看拍下了的照片,十分满意,“我发给你。”
    杨静打开手机,照片已经传过来了。
    照片里,她穿着浅色的羽绒服,凝目浅笑,看起来安静温柔。
    杨静看着陌生的自己,几分怔忡。
    堆完雪人,两个人又去逛街。
    然而大过年的,很多店闭门谢客,逛了一圈,一无所获,两个人又回到宿舍。
    韩梦把之前买回来的瓜子提出来,两个人坐在床边,开着电脑,边嗑瓜子边聊天。
    晚上,仍旧吃火锅。
    春晚快开始的时候,忽听见宿舍楼外有吵嚷的声音。
    韩梦好奇打开窗户,却见下面一群人,手里举着彩灯和横幅、海报,高喊:“留宿不寂寞!一起来过年!”
    韩梦喊杨静过来看,“我们去看看吧!”
    是学校一个社团自发组织的活动,他们借了学校的大礼堂办新年派对。
    留在宿舍也是无聊,杨静便和韩梦一起加进去了。
    派对共有三四十多人,礼堂里支起长条桌子,摆满了食物。
    投影在放中央一台,但也没人看,大家吃吃喝喝,唱歌跳舞,游戏打牌。
    杨静和韩梦加入一个玩杀人游戏的小组,玩了几局,大家渐渐熟起来。有人关掉春晚,开始放舞曲,礼堂大灯也灭了,打开了舞台的彩灯。
    韩梦将杨静一把拉起来,大喊:“去跳舞吧!”
    杨静身不由己,一下就被拉入人群之中。
    她不会跳,站在那儿束手束脚。
    正不知所措的时候,一个男生忽然过来抓住她的手,说:“跟着我!”
    杨静慌慌张张地看着他的动作,在他的鼓励之下,跟着扭起来。
    音乐声非常大,所有人张开嘴说话,却都听不见声音。
    在那个男生的引导之下,杨静越跳越娴熟。中间,她热得受不了,离开舞台两次,又被拉回去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忽听音响里有人喊:“要倒计时了!”
    紧接着,画面跳回到央视春晚,所有人跟着倒数:“十、九、八……三、二、一!”
    礼堂里爆发出响亮的“新年快乐”,欢呼掌声雷动,一时之间,不管性别院系,许多人都和身边的人紧紧抱在一起。
    杨静也同样被这气氛感染了,方才跳舞的那个男生来抱她的时候,她也毫不吝惜地回抱。
    男生没松开,凑上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,大声问:“你是哪个系的!叫什么名字!”
    杨静愣了一下,这时候,才觉察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。
    “我出去接个电话!”
    杨静挣开男生,拿出手机匆匆跑出礼堂。
    她掏出手机一看,杨启程打来的。
    她接起来,顺着阶梯往下走,“哥,新年快乐。”
    礼堂的声音越来越远了,然而脑袋里嗡嗡作响。
    杨启程说:“新年快乐。”
    杨静走到一棵树下,捂住了,四周安安静静的,电话里的声音便越发清晰起来。
    那边大约是在放烟花,隐约有轰鸣的声音。
    杨启程似乎怕她听不见,大声问:“年过得怎么样?”
    “还好,”杨静便也抬高声音,“在礼堂里,和同学一起过年。”
    “好玩吗?”
    “好玩。”
    杨启程“嗯”了一声,“红包我直接打进你卡里了。”
    杨静顿了顿,“嗯。”
    接着,两人便安静下来。
    杨静抬头看了看,雪光照得夜空很亮,远处有烟花绽开,一朵接一朵。
    过去过年的时候,她总是跟杨启程,还有缸子一块儿过。
    后来缸子结婚了,就跟缸子和王悦的家人一块儿过,一大家子,有老有少,分外热闹。
    从前,她从来没觉得,原来过年对有些人而言,会是一个惆怅的日子。
    杨静后退一步,背靠着树干。
    四周静悄悄的,树叶上堆积的雪偶尔落下来。
    那边没有说话,她也没说话。
    仿佛能听见他的呼吸,离得很近,却也很远。
    最终,还是杨启程先开口,“那我挂电话了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平时学习别太累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那边沉默片刻,又说:“新年快乐。”
    杨静说:“新年快乐。”
    她先收了线,捏着手机,站在那儿,半晌没动。
    耳朵里还在轰隆作响。
    心里空落落的,像在漏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