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启程: 13、【增】(14)苦(下)

    过了几天,杨静又去医院探望缸子。
    到的时候,一个护士正在给缸子量血压。也不知道缸子说了什么,把护士姑娘逗得咯咯直笑。
    缸子一抬头,瞧见站在门口的杨静,忙说:“赶紧进来!”
    待杨静到近旁坐下,缸子又问她:“外面热吧?放假了在玩什么?”
    “没什么好玩的。”
    缸子笑说:“可以问老杨要点儿钱,出去旅游。”这时候,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给他检查的护士,“妹子,你放不放假?等我出院了,我带你出去玩啊。”
    护士笑了,“我们哪有假,不加班就不错了。”
    “那你要不辞职了,跟着我干?保管工作清闲,工作又少。”
    护士没接他茬,检查完毕之后,端着托盘笑着走了。
    缸子便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杨静身上,“老杨在忙什么?”
    杨静微微蹙眉,摇了摇头,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缸子自嘲一笑,“这一趟算是白跑了。”
    “只要你跟程哥人没事就好。”
    “也是——再说,今后咱也不打算做这最低端的倒卖活计了。”
    杨静看他一眼。
    缸子笑说:“咱们要自己开公司了。”
    杨静不免惊讶,“真的?”
    “还能骗你不成?所有事情都到位了,马上就要挂牌开张。”
    自两人遇险之后,杨静便不太愿意杨启程再接着跑运输,听到这个消息,自然求之不得。
    “那太好了。”
    缸子笑说:“其实公司能开起来,还得感谢你厉老师。”
    杨静脸色霎时一沉。
    “……我们不缺钱,但是缺门路,这些都是你厉老师在背后牵线搭桥。”
    “……程哥同意?”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同意?他又不是有病,非得跟钱过不去。”
    杨静轻咬住下唇,沉默了半刻才问:“……程哥是不是喜欢厉老师?”
    缸子一笑,“那得问他。我估摸着,即便不说喜欢吧,肯定不讨厌。这次出事,厉昀一点没犹豫,直接找过去……她到的时候,衣服都淋透了,脚上穿的雨靴,这么厚一层泥巴,”缸子伸手比了一下,“你说,这么娇滴滴一个姑娘,到那么险恶的环境里去,换你你感动不感动……”
    杨静说不出话来。
    整个暑假,杨静都在杨启程和缸子新开张的公司里帮忙。
    中考成绩出来,她还是在年级前二十,上旦城三中十拿九稳。
    八月下旬,快要去学校报到的时候,杨静才又见到陈骏。
    陈骏从缸子的车上跳下来,一抬眼看见杨静,脸上有片刻的无措。
    杨静跟他打招呼,声音平静:“陈骏。”
    缸子对陈骏说:“你先进去坐会儿,办公室时里有空调,我往仓库跑一趟。”
    杨静领着陈骏到办公室,问他:“要喝茶么?”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    杨静从一旁的纸箱里给他拿了一瓶纯净水。
    陈骏说了声谢谢,拧开来喝了一小口。
    杨静看他一眼,整个暑假没见,他晒黑了很多,“暑假在忙什么?”
    “参加了一个英语夏令营。”
    “高中报名了么?”
    陈骏抬头,“报了。”顿了顿,“三中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杨静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,只好接着埋头帮忙整理桌上的资料。
    陈骏站起身,在办公室溜达一圈,最后,装作不经意地踱步到杨静身旁,小心翼翼地问“你在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缸子哥让我帮他把收据单分类。”
    陈骏手臂撑着办公桌,低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“你暑假一直在做这个?”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
    其实我报夏令营的时候,准备喊上你的。”
    杨静抬了抬眼,“我不会去的,我想帮程哥和缸子哥做点事。”
    陈骏“嗯”了一声。
    这个角度,他能看见她鬓边的细发,头发束成了马尾,露出光洁小巧的耳垂。
    沉默片刻,他终于说:“杨静……”
    杨静转头看他。
    “那天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    杨静顿了一下,摇头,“没什么。”
    陈骏看着她,很认真,“我蛮喜欢你的。”
    杨静目光一闪,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
    杨静手里动作停下来,静了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单据的表面,似乎是想把它们抚平,“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”
    “那你愿意想想吗?我不着急……可以等,高考以后,你告诉我,好不好?”
    陈骏捏紧了手,手心有汗。
    许久的沉默,他觉得心脏快得有点超出控制。
    终于,杨静轻声说:“好。”
    陈骏松了口气,咧嘴笑了一下。
    这时候,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    陈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抬头一看,是杨启程。
    杨启程往里扫了一眼,“缸子呢?”
    杨静说:“去仓库了。”
    “哦。”杨启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    那边杨启程和缸子清完货,杨静和陈骏也把单据都整理完了,四个人一起出去吃饭。
    缸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吃,之前在医院躺了一周,腿上打着石膏,一个月行动不便,瘦了一大圈。但不到半个月,他又把自己给补回去了,而且比先时更加圆润。
    四人找了个饭馆,缸子对服务员说:“五个人,给我们来个包厢。”
    杨静好奇:“还有谁要来?”
    缸子嘿嘿一笑,“一会儿就知道了。”
    四人坐下,喝了一会儿茶,缸子接了一个电话,到楼下去接人。
    不一会儿,缸子领着一个姑娘上来了。
    姑娘鹅蛋脸,个儿稍微有点矮,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一笑露出两个酒窝。
    缸子介绍:“我女朋友,王悦。”
    杨静喊了一声“姐姐”,觉得这人有点眼熟,等王悦一开口,她想起来,这是缸子骨折住院时,负责他那个病房的护士。
    杨静没少见过缸子带女人出入,但正儿八经介绍给他们,这是第一次。
    而且,王悦和他以前带的女人都不一样。气质不一样,脸上的笑容也不一样。
    态度这样郑重,恐怕是存了认真的心思。
    王悦性格文静,虽然话不多,但轮到她说的时候,倒也不怯场,主要是全程面带笑容,让人如沐春风。
    杨静陡然生出一个想法,如果厉昀多点儿笑容,兴许她也会更喜欢她。
    吃完饭,缸子送王悦回家,杨启程则开车送陈骏。
    杨启程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问陈骏:“报的什么学校?”
    “和杨静一样,三中。”
    “暑假没看见你人,去哪儿玩了?”
    “三亚。”
    杨启程笑了一声,“我还以为你跟杨静吵架了。”
    坐副驾驶上的杨静转头看他一眼。
    杨启程却是神色如常,仿佛只是单纯的调侃。
    陈骏忙说:“我不会跟杨静吵架的。”
    “真吵架了,你得让着她,她脾气倔,驴一样,不哄着点她能跟你绝交。”
    杨静瞪了杨启程一眼。
    陈骏笑了,“没有,我觉得杨静脾气挺好的。”
    杨启程笑了笑,心想,傻小子,“那以后还是一个学校,你多照顾她。”
    杨静插嘴:“我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    陈骏急忙说:“肯定的。”
    送到小区门口,陈骏下了车,同杨启程和杨静道别。
    杨启程倒车,一打方向盘,往家的方向开。
    杨静转头看他,“哥,你刚才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“什么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“你跟陈骏说的话。”
    “瞎唠,能有什么意思。”
    杨静将信将疑,过了一会儿,又问:“缸子哥是不是打算跟王悦姐结婚?”
    “才谈两个月,谁知道,”杨启程顿了顿,又说,“可能吧,缸子也二十七了,该开始考虑结婚的事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呢?”
    “我什么?”
    “什么时候结婚。”
    “女朋友都没有,结什么婚。”
    “你现在二十五,打算什么时候结婚?”
    杨启程顿了一下,“这谁能说得准。”
    暑假一转眼结束。
    八月底,杨静去高中报名。考虑再三,她还是选择了住校。
    三中宿舍条件不错,热水空调独卫一应俱全。
    杨启程去宿舍逛了一趟,分外满意,“好好学习,考个北大清华。”
    杨静瞪他,“你以为是红薯么,想烤就能烤。”
    “这点志向都没有,还读什么书。”
    “你高中都没毕业,好意思说我。”
    杨启程挑眉,“长出息了是不是?”
    杨静看他一眼,语气放软了些,“哥,你想我考哪个学校。”
    “北大清华啊。”
    “……这个我考不上。”
    “随你便,人往高处走,别给老子丢脸就成。”
    杨静笑了。
    收拾好宿舍,杨静和杨启程在教学楼前碰到陈骏。
    陈骏问杨静:“你在哪个班?”
    “七班。”
    陈骏难掩兴奋,“我也是。”
    杨启程抽了支烟,对杨静说,“以后跟着陈骏好好学。”
    陈骏一笑,“杨静英语比我还好,我得跟她学。”
    杨启程看了看杨静,“你英语好?怎么平时没听你说两句。”
    杨静翻了个白眼,“说了你也听不懂。”
    她莫名觉得,今天的杨启程话格外多。
    等全部处理妥当,杨启程领着两人出去吃饭。
    是家高档餐厅,空调开得很足。
    杨静先点了一客冰淇淋,正吃得开心,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。
    杨静一顿。
    是厉昀。
    后面发生了什么,杨静全不记得。
    直到饭吃完,四人一起走出餐厅。
    外面日光灼烈,晃得眼前一片发白。
    杨静站在路边,等着杨启程把车开过来。
    厉昀也站着,和他们隔了几步的距离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她的手忽然被陈骏轻轻的捏了一下,“杨静,上车。”
    杨静这才回过神,看见后座车门大敞,而前面一直是她专做的副驾驶上,坐着厉昀。
    杨静陡然觉得陈骏的手很热。
    片刻后,她意识到其实是自己的手发冷。
    她垂着头,双拳紧握,极其用力。
    前面,厉昀和杨启程似乎在说什么,可她一句也听不进了。
    窗外街景一闪而逝,灯光和阴影迅速交替,都成了余光之中,虚焦的残景。
    来我身边,你不用这么辛苦,我可以给你温暖,取之不尽用之不竭。
    捧着太阳的人带走了一个人。
    剩下另一个人,捏着将熄的火柴。
    夜又黑又长,前方是无垠的雪原。